第二十四章 商人不舍财，兄弟要复仇
哈图木毒尽伤愈、转危为安，卧床多日的阴霾彻底散尽。
待哈图木神志彻底清明，李拾崑静坐榻前，询问前因后果、复盘整场祸端始末。才知道这场看似无端的杀身之祸，皆源自一名闵姓内地商人。
此闵姓商人乃是常年行走甘肃西域、往返哈密吐鲁番的老牌行商，在这条商路上跑了十余年，也算是熟稔边疆的规矩人情。
十年之前，他随父西行经商、途经边疆荒寨，偶遇一名落魄受难、濒死垂危的维族老者，其父心生善念、出手相救，为之延医施药，赠粮接济。那维族老者感念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临别之时，将自身世代传承的一枚骨符赠予其父，当作感念。
便是这一枚看似寻常的骨符，成了闵家行走西域的最大依仗和便利。
西域维族各部将骨符视作吉祥信物、祖先遗泽，但凡持有此类骨符之人，皆被视作受福之人。十余年来，闵姓商人每入维族村寨，只要亮出这枚骨符，便能畅通无阻、受人礼遇，无需花费半分银钱，便可轻松换取村寨食宿招待，屡试不爽。
十年商路，岁岁如此，处处便利，久而久之，闵姓商人早已将这枚骨符视作行路招牌、衣食本钱，依仗此物省去无数食宿开销。
十年的顺遂，让他彻底麻痹大意，丝毫不知世道更迭，局势已变。
往年这骨符只是维族吉祥信物，无人刻意觊觎、无人铤而走险。可自从红色天启行动铺开、各方势力疯抢骨符、边疆暗流汹涌之后，所有流落民间的骨符，尽数成了招灾引祸、夺命杀身的根源。而这个常年招摇骨符的闵姓商人也早被人暗中盯上了。
此番伏击绝非偶然劫掠，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
那潜藏在商队之中、趁乱伤人的内应，也是早有预谋，提前混入驼行，伪装成普通马夫，一路默默蛰伏，专门盯着闵姓商人的行踪路线，一路尾随至吐鲁番地界，等待最佳动手时机。
待到商队行至目的地，防备松懈，时机成熟，方才骤然发难。
原本依照商旅规矩，商队抵达吐鲁番终点，护卫差事完结，权责已尽，哈图木一行人本可就此交差离去。
可历经伊犁一路骨符风波、数次生死杀机，李拾崑早已再三警示过骨符招祸的凶险，哈图木也深知如今乱世边疆、骨符就是祸端、怀璧即罪。
一路同行，他亲眼目睹闵姓商人终日随身显露骨符、行走招摇、毫无顾忌，心中始终暗自担忧、放心不下。
故而抵达吐鲁番，护卫期满之后，他并未即刻带队撤离，依旧暗中留心、默默戒备、紧盯商队动静，生怕无端祸事爆发、伤及无辜商旅。
也正是这份戒备、谨慎，让他当夜及时发现了潜藏暗处、蓄势围堵绑架闵姓商人的数名武装分子。
危急关头，哈图木为避免血案发生，阻止祸事蔓延，果断开枪示警震慑。
清脆枪声划破夜色、骤然响起，瞬间打乱暗处匪徒的布局、逼得对方仓皇放弃。
谋局被破、算计落空，暗处潜伏的匪徒内应怀恨报复，趁着当夜混乱、人声嘈杂，骤然近身突袭，用淬毒弯刀划伤哈图木腰侧，随后趁乱遁逃消失。
此举一来是报复破坏布局之仇，二来也是刻意拖住哈图木一行人，让这支伊犁最精锐、信誉最好、战力最强的锡伯护卫团深陷伤病之灾，无暇他顾，为后面继续劫夺骨符扫清障碍。
问明所有前因后果，李拾崑心中了然，当即亲自找到那名闵姓商人，将眼下这骨符招祸，觊觎势力环伺的凶险局势，一五一十、据实相告。
他好言相劝，告知对方如今世道早已不同往日，这枚骨符不再是便利，而是祸根，甚至是杀身隐患。
为保自身平安，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主动将这枚招祸的骨符交给清真寺，由德高望重的阿訇保管供奉。
如此一来，祸源根绝、觊觎消散，风波自止，往后便可安稳行路、再无被追杀之祸。
奈何人心贪利、执迷不悟。
闵姓商人依仗骨符便利十年、早已习惯不费分毫、处处享受优待的红利，根深蒂固认为这枚骨符是自己行走西域、节省成本、安稳获利的最大依仗。
在他眼中，李拾崑这番苦心规劝，纯属多管闲事、危言耸听、无端唬人。
他心中暗自不屑，嘴上敷衍应付，执意不肯交出骨符、不肯舍弃这份十年红利。
利字当头、财迷心窍，终究看不见身侧杀机、步步凶险。
可现实很快便狠狠砸在他身上，让他真切体会到怀璧招灾、众人避之的恶果。
哈图木重伤中毒、九死一生，全因庇护他而起。脱险之后，锡伯护卫团当即公开表态：往后绝不承接任何包含闵姓商人的商旅护卫任务，永不为之护航。
锡伯营护卫团常年行走西域，口碑最好，是所有商旅最信赖依仗的护卫队伍。
而西域所有护卫团队，自然趋利避害，见最强的锡伯护卫团尚且唯恐避之不及，更无人敢逆势而行、招惹祸端。
一时间，整个吐鲁番商旅圈子尽数跟风避嫌，所有商队都不再接纳闵姓商人，无人愿与其同行。
短短数日，闵姓商人彻底被整个西域商旅圈孤立排斥。他被困吐鲁番，无人同行护持、又不敢独行上路。
可让他主动舍弃骨符、上交寺院，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常年带队经商、伙计车马成群，一行人吃马喂、食宿开销、日常挑费极大。一旦失去骨符的便利，往后途经维族村寨，再无免费食宿，每一处都要实打实花费银钱成本。
十年便利早已养成惯性，这般实打实的巨额开销损耗，让爱财惜利的闵商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他宁愿被人人嫌憎，也不肯舍弃一枚给自己带来无尽便利的骨符。
时间拖沓日久、风波蔓延，连原本常年接纳他的维族村寨，也听闻风声、知晓此人携带的信物招灾引祸、连累旁人重伤濒死。
村寨族人畏惧祸端，虽素来敬畏骨符，碍于情面，不曾直接驱逐翻脸，却也开始冷淡疏远，不再提供饮食招待，仅仅是默许他暂住落脚，再无半分往日礼遇。
众叛亲离、无路可走、被困异乡、进退两难，闵姓商人连日憋屈、怒火中烧。
他不从自身招摇怀璧、贪利不舍找根源，反倒将所有怨气、所有遭遇、所有困境，尽数迁怒于救他一命却落得重伤濒死的哈图木。
在他狭隘偏执的心中，若不是哈图木当夜多管闲事、胡乱开枪示警、招惹匪众报复，自己根本不会陷入这般孤立无援、寸步难行的绝境。
怒火冲昏头脑、私心遮蔽良知，他怒气冲冲直奔哈图木养病的营地兴师问罪，张口便要求哈图木必须负责兜底，亲自带队护送自己安全返回迪化。否则便要让锡伯营全额赔偿自己滞留吐鲁番的所有损失，可谓蛮不讲理。
养病的哈图木懒得争辩，一旁年少气盛、嫉恶如仇的额图浑早已按捺不住、心生怒火，当即起身冲着蛮横的商人就是一顿厉声训斥。
额图浑一通以理服人，说得闵姓商人心头戾气消散、嚣张气焰全无，终于认清是非对错、明白自身理亏，知晓是自己颠倒黑白、无理取闹，不敢再继续纠缠。
当然主要也是额图浑腰间锋利雪亮的佩刀已经出鞘，刀光透过衣服，无声无息照亮了商人心底深处藏着的贪婪、狭隘与卑劣。
闵姓商人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退去，心底却依旧执念难消、不肯舍弃骨符，也不肯认栽服输。
绝境困局之下，还真被他硬生生琢磨出一个自欺欺人的馊主意。
他花费少许银钱买通了本地清真寺的阿訇，让对方公开对外宣称：已经正式接收了自己的那枚圣骨符。
做完这套表面功夫，他就自以为万事大吉，彻底摆脱祸端，然后想方设法，混入了一支返程迪化的回民商队，准备随队同行离开吐鲁番。
这支回民商队人数众多、民风团结彪悍、自带枪械武力，向来无需聘请外部护卫。且吐鲁番经达坂城到迪化的路途不远，达坂城税卡驻有重兵，经常在附近巡逻，寻常土匪忌惮回民抱团好战，一旦交火引来官兵则大事不妙，故而都不敢轻易招惹。
闵姓商人自以为算计周全、稳妥无虞，满心得意、自以为逃过一劫。
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花钱买通、帮忙掩人耳目的这名清真寺阿訇，早已被暗中盘踞喀什、操控圣骨追索的优素福重金收买，是对方安插在吐鲁番清真寺的眼线内应。
当初深夜伏击绑架、潜伏驼行的那伙武装匪徒，正是优素福那一方的势力。
闵姓商人自以为的脱身妙计、平安布局，实则是主动送入虎口、自投罗网，再度钻进对方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另一边，村寨营地之中，经过数日静养调理，哈图木体内余毒已然彻底肃清。
至于外伤，本就只是浅浅一刀皮肉伤，全因剧毒附着才酿成险死危局。如今毒素已除，创口早已结痂愈合，再无妨碍。
此次历经生死绝境，哈图木心性愈发沉稳，看淡名利。他心生倦怠、决意先回家休整一段时日，同时也想趁着这段闲暇，好好陪伴家中妻儿、弥补常年奔波在外、聚少离多的亏欠。他安排手下可靠的兄弟带队继续往哈密方向护卫商旅，自己则随同李拾崑返回迪化，同行的还有放心不下的额图浑和另一名青年护卫务伦岱。
乌伦岱亦是当初随同众人往返伊犁、亲历一路风波的伙伴，亲眼见证李拾崑医术通天、武功莫测、沉稳睿智、救人危难，心底早已满心敬佩、无比信服，将其视作毕生敬仰的榜样。
四人皆是轻骑简从、无车马拖累、无辎重牵绊、行路极快。
上路之后策马疾驰、一路顺畅，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已然稳稳追上了前方慢悠悠赶路的回民商队。
旷野辽阔、长路平直、风沙轻扬、视野无遮。
李拾崑五感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周遭的异样。
在回民商队后方不远，有数道零散人影远远吊缀跟随，距离把控得极为刁钻，不远不近、很难察觉，又能死死咬住商队行踪、全程尾随监控。
对方跟踪经验老道，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分毫破绽。
可在李拾崑极致敏锐的神识感知之下，所有隐匿行踪、暗中窥探都无所遁形。
他眸光微沉、心底瞬间笃定：这伙暗中尾随、伺机而动的跟踪者，必然就是当初潜伏驼行内应、毒伤哈图木的同一伙歹人。
对方显然并未放弃劫夺，只是伺机再动，依旧死死紧盯着闵姓商人、不肯善罢甘休。
知晓仇敌就在身后，李拾崑侧首看向身旁休养多日、终于康复的哈图木，语气平静淡然、从容问询：“哈图木老哥，当日这一刀毒伤，你受得极为窝囊。如今仇人就在身后、机会在手，你想不想亲自报仇，找回场子？”
哈图木被这一问，连日卧于病榻的憋屈、九死一生的愤恨、无端遭祸的不甘，瞬间心头。
这场重伤来得莫名憋屈、全程替人挡灾、反遭被助之人仇视，险些白白葬送性命。
此前敌暗我明、形势叵测，他纵然心有不甘、满心愤恨，也只能隐忍退让、不敢贸然冲动。
可此刻身旁有李拾崑这般通天强者坐镇兜底、从容布局，无需忌惮埋伏，正是底气十足、无所畏惧、再无半分顾虑！
哈图木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战意，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憋屈多日了，此仇必报！今日有李老弟相帮，我定要一雪前耻！”
旷野长风烈烈、马蹄轻踏、沙尘微扬。
前路回民商队浑然不觉、稳步前行，后方暗处仇敌暗藏杀机、伺机而动。
一场蓄势待发，了结旧怨的复仇局，已然悄然成型、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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