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格别乌遇伏,黑衣人自戕
谢里津上尉,苏联格别乌情报机关骨干成员,纯正的准噶尔蒙古族裔。
如今的苏维埃联邦,高举全民平等的红色旗帜,打破民族隔阂、摒弃地域偏见,无论斯拉夫人,还是中亚、蒙古各族裔革命者,都享有同等的信仰荣光与奋斗前程。出身准噶尔部族的谢里津,自投身革命以来,便笃信红色理想,勤勉干练、行事果决,凭借出色的侦查能力与野外作战经验,迅速从基层战士中脱颖而出,成为被格别乌重点培养的优秀情报军官。
去年年底,苏联高层秘密启动红色天启行动。
这是一项布局深远的跨境绝密计划,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深入中国新疆全境,搜寻传说中先知遗留的圣骨。
苏联地缘战略向来极具野心,若能寻得这枚流传西域千年、可凝聚民心、号令信徒的圣骨,便能借宗教的影响力,插手阿富汗、伊朗政局,打通南下印度洋出海口的战略通道。
红色天启行动部署极为秘密,格别乌甄选十数名中亚裔核心精锐情报员,每一名核心成员各自统领数名经验老道的红军边防战士,分别组建了十几支独立行动小组。小组互不统属、分散潜行,在新疆督办公署的默许之下,隐秘渗透新疆各地,地毯式排查圣骨踪迹。
谢里津便是最早一批入局的核心执行者。
他带领四名同为准噶尔蒙古族裔的红军边防老兵,从北疆吉木乃口岸隐秘入境,自北向南,穿越戈壁荒滩,寻找了北疆诸多维族村寨、部落。
行走数月,众人心中只剩荒诞与茫然。
西域圣骨,算得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无论维族村寨还是熟悉维族风土的哈萨克人,蒙古人,随意拦下一人询问,大都听过维吾尔族骨符信物的传说,可若细问下落、求证真伪,所有人皆是语焉不详、无从细说。
数月跋涉,小队寻遍村落、访遍耆老,一无所获。更让谢里津啼笑皆非的是,途中曾偶遇一名世代雕琢骨器的西域老工匠,听闻他们寻觅吉祥骨符,竟直言可依照传闻形制,仿造一枚足可以假乱真的骨符。
这让彻底的无神论者、笃信唯物主义思想的谢里津,都觉得荒谬绝伦。
承载着地缘战略、牵动大国布局的圣物,竟沦为民间工匠可随意仿制的饰品摆件,实在讽刺至极。
这日午后,谢里津五人刚从一处深山维族聚居区排查离开,策马行至一处两山夹持的山口。
山道狭窄,山梁缓坡乱石遍布,视野受阻。但连日排查无果,众人身心疲惫,戒备难免有所松懈,策马缓步穿行山谷,无人预料到杀机已至。
就在五人刚刚转过山口的刹那——
砰砰砰!!!
密集刺耳的枪声骤然炸响,撕裂山野寂静!
毫无预兆的枪声来自两侧山梁陡坡,密集如雨、猝不及防。
谢里津常年潜伏侦查、身经百战,反应已然超越常人,可这般埋伏精准、时机刁钻的伏击,根本不给人半点反应余地。他甚至来不及抬手拔枪,来不及出声示警,数颗子弹已然命中躯干、肩胛、腰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掀翻,整个人直直从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黄沙乱石之中。
同行四名边防老兵境遇更是惨烈,仓促之间无任何格挡躲避,尽数中弹倒地,鲜血瞬间浸透身下黄沙,染红一片。
硝烟弥漫之际,两侧山梁的缓坡之上,数十道黑影骤然起身,策马扬刀,疾驰冲出。
清一色高头大马、哥萨克骑兵装束,身披旧式军服、腰挎马刀、手持长枪,身形彪悍、神情凶恶,眼底带着极致的冰冷与敌意。
是白俄反动派!
谢里津趴在血泊之中,意识尚未彻底消散,眼底瞬间涌上无尽的错愕。
苏联内战结束多年,白俄早已溃败流亡,残余势力四散逃逸、销声匿迹。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早该覆灭的反动派,竟然隐秘潜伏在新疆戈壁荒原,还在此地设伏,截杀他们的行动小队。
胸腔的鲜血不断涌出,气息越来越微弱,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谢里津心中只剩一个念头:看来我要去见列宁同志了。
数十名哥萨克骑兵疾驰而下,迅速围拢战场。
他们动作熟练冷厉,上前逐一收缴五人的配枪、军械、行囊物资,牵走所有战马,不留半点武器补给。
地上四名重伤垂危的红军老兵,彼此艰难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释然。并肩作战多年的袍泽,历经沙场早已看透生死,绝境之中无需言语,眼神交汇,便是最后的告别。
战场死寂,只剩风声呜咽。
片刻后,为首的哥萨克骑兵首领拔刀,冰冷的马刀在日光下泛着森寒的银光。
“乌拉——!!!”
参差不齐、粗犷凶悍的呐喊响彻山谷。
数十匹战马踏着黄沙,疾驰冲锋,铁蹄滚滚,朝着地上重伤濒死的五人碾压而去。
黄沙飞扬,掩盖了最后的余音,无声吞噬着这场隐秘的杀戮。
骑兵首领面无表情地扫视一遍狼藉惨烈的战场,眼底无半分波澜,转头对着身侧亲信沉声吩咐:“去通报郡主,这支格别乌小队,已经全部肃清。”
亲信应声领命,翻身上马,疾驰离去,消失在深山荒岭之中。
一夜风沙过境,抚平了不少战场痕迹。
次日天明,接到报告的新疆警备区的巡逻队赶至这处山口,只见满地狼藉,五具尸体早已被马蹄踩踏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分辨不出容貌身份,惨烈至极。
与此同时,百十里外的了墩驿站,一派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了墩是戈壁古道上的老牌驿站,往来迪化、哈密的驼队都会在此落脚休整。相较于荒郊露宿,这里有土墙屋舍、粮草水源,是西行路上难得的安稳休憩之地。
日薄西山,李拾崑所在的庞大驼队如期抵达了墩驿站休整。
驼队人数将近三百,驿站房舍有限,根本无法容纳全员入住。商队首领依照惯例优先安顿老弱妇孺:盛世桐、尹娇、叶妮莎三名女子,以及队内四十岁以上的年长旅客,尽数入住驿站屋内避风歇息。
余下年轻力壮的两百多号青壮年,依旧按照惯例,在驿站外的空地上垒灶生火、铺毡露宿,围着篝火取暖过夜。
夜色渐深,繁星漫天,晚风微凉。
一路同行数日,所有人都渐渐习惯了萨里夫的模样。
这个心智残缺的少年,永远安静孤僻、沉默寡言,白日默默随行、不言不语,每到夜晚露宿,便会独自躲在僻静的阴影角落,静静发呆许久,才会缓缓入睡。无悲无喜、无声无息,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短短几日相伴,吴翔已经习惯了少年的孤寂身影。
夜深人静,周遭篝火渐渐黯淡,奔波整日的商旅脚夫尽数酣睡,鼾声四起。远处仅有零星巡守的护卫来回踱步警戒。
整片营地之中,唯有吴翔与萨里夫二人,依旧未眠。
吴翔靠在干燥的草垛之上,身形放松。白日行路枯燥,夜深无事,他便习惯性温习师父传授的道家擒拿手法。指尖手腕轻轻转动,随手比划着分筋错骨手的拆解招式,动作轻柔、进退有度、收发自如。
他一边默默练招,一边用余光习惯性瞟向不远处的阴影。
萨里夫独自坐在暗影里,安静发呆,依旧是往常模样。
就在这时,吴翔敏锐的目光骤然一凝,浑身的松弛瞬间褪去,心底警铃大作!
夜色阴影深处,一道黑影鬼鬼祟祟、躬身潜行,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巡逻护卫,压低身形悄然靠近,目标直指独坐发呆的萨里夫!
那人动作轻盈、身手利落,隐匿行迹,显然是刻意潜行而来。
刹那之间,吴翔心头怒火骤燃!
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姐弟二人的遭遇。村寨被劫、亡命逃出又遭匪徒掳掠,这群阴狠毒辣的歹人,竟然阴魂不散,一路尾随至此,还要对懵懂无辜的萨里夫下手!
吴翔双目骤然锐利,身形猛地弹地而起,右手快如闪电,唰的一声,拔出腰间贴身佩戴的短倭刀。
刀光清冷,划破沉沉夜色。
他一步纵跃,瞬间拦在萨里夫身前,手腕发力,刀锋横扫,奋力劈出一刀!
不求伤敌,只求以凌厉刀势逼退暗处来人,护住身后少年。
潜行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深夜露宿的营地,竟还有人警醒戒备,更没料到一个半大少年反应如此迅捷。
一惊之下,黑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意,反手抽出佩戴的腰刀,寒光一闪,迎着吴翔的刀锋迅猛劈杀而来!
刀锋相撞的劲风凛冽刺耳。
危急关头,吴翔临危不乱,脑海中瞬间浮现师父传授的刀法招式,苦练两年的神龙十九现随心而动、浑然天成。
手腕翻转,刀身回撩,行云流水般护住周身要害,格挡、卸力、进步、直刺,连招迸发、一气呵成。
这套刀法灵动绵密、巧劲十足,最适合近身缠斗、以巧破刚。
黑衣人本以为随手便可击溃一个少年,全然未将吴翔放在心上,可交手瞬间,才惊觉这少年刀法精妙、招招攻守兼备,毫无半分少年的稚嫩生疏。
他心头大骇,仓促之间连忙收势格挡,刀法失措,瞬间落入下风,被吴翔的连环刀势压制得左支右绌、节节后退。
少年刀势连绵不绝,黑衣人被逼得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抓住吴翔转步换气的空隙,立刻奋力劈出数记重刀。
吴翔终究年岁尚小、气力不足,听着耳边呼啸凌厉的刀风,心知不可硬碰蛮力,当即收势撤身,脚步连点,稳步后退,巧妙避开对方的狂暴劈砍。
黑衣人缓过一口气,差点被一个少年逼入窘境,顿时恼羞成怒、杀意暴涨,不再留半分余地,全身气力尽数灌注刀身,高举腰刀,朝着吴翔当头猛劈,刀势刚猛霸道、狠厉致命!
吴翔瞳孔微缩,咬牙举刀格挡,硬格数记重招,双臂震颤、虎口发麻、手腕酸痛,力道渐渐不支,身形不稳,眼看便要难以支撑。
就在这千钧一发,即将落败的瞬间——
黑衣人手中的腰刀,骤然凭空消失!
凌厉的刀风戛然而止,狂暴的攻势瞬间落空。
举刀猛劈的黑衣人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茫然不解,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
夜色静谧,无人看清方才一瞬发生了什么。
唯有从不远处暗影中缓步而出的李拾崑,身形淡然、神色平静。
自黑衣人潜入营地的那一刻,他便已然察觉异动。
见吴翔出手保护萨里夫,便想借着这场突发缠斗,看看吴翔的实战能力,看他平日苦修的刀法,能否在生死搏杀之中临敌应变、灵活运用。
直到吴翔力竭难支、即将遇险,他才终于出手。
指间细如黑丝的擒龙索骤然飞射、瞬发即至,精准缠卷对方刀身,借力巧夺,瞬息之间便将对方钢刀凌空夺走,干净利落、毫无声息。
黑衣人短暂错愕过后,瞬间知晓遇上了绝顶高手,心底寒意彻骨。
他危急之下,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短枪,意图拼死反扑。
可枪刚拔出,掌心一空,短枪再度凭空易主,落入李拾崑手中。
两次夺械,行云流水、快如鬼魅,黑衣人全程来不及反应,便被彻底废去所有战力。
李拾崑立在夜色之中,身姿挺拔、神色清冷,静静注视着僵立原地的黑衣人,气场凛冽、压迫感十足。
此刻,营地之内的动静已然惊醒了周遭熟睡的众人。
篝火旁的商旅、护卫纷纷起身聚拢,灯火摇曳、人影攒动。尹娇、盛世桐、叶妮莎几人听闻打斗声响,也已从驿站屋内跑出,挤入人群查看情况。
看着李拾崑不动声色便碾压强敌的绝世身手,尹娇眼底瞬间涌上满满的骄傲与敬佩,忍不住高声喝了一句:“好!”
呼声清亮,划破夜色。
被团团围困的黑衣人,听闻这声喝彩,忽然微微抬头,目光穿透人群,精准落在尹娇方向,眼神晦暗莫名,似有深意暗藏。
众人皆以为他心存反扑、伺机伤人,纷纷戒备。
谁知下一瞬,黑衣人微微弯腰,看似躬身示弱、意欲求饶。趁着所有人视线松懈的刹那,他右手猛地探入衣襟夹层,抽出一柄尺许长、薄如蝉翼的贴身短剑,手腕翻转,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朝着自己的胸口刺入!
噗嗤——
利刃入肉的轻响清晰可闻。
动作迅猛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这一手自戕,完全出乎李拾崑的意料之外。
他方才已然稳控全局,对方全无反扑逃逸之力,根本无需痛下杀手,本想留其性命,审问来路目的。没想此人死志决然、动作极快,根本不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
短短数息,黑衣人便呼吸断绝、双目圆睁,彻底没了生机。
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面色凝重、心头震动,无人料到这名偷袭者竟如此刚烈诡异,宁愿自戕,也绝不被俘受审。
众人围拢上前,满脸疑惑。
吴翔上前一步,简单扼要地将方才的经过告知众人:黑衣人深夜潜行,意图偷袭掳走萨里夫,自己出手阻拦,随后师父出手制服对方,最终对方莫名自戕。
叶妮莎蹲下身,仔细查看黑衣人容貌身形、衣着装扮,反复辨认许久,最终轻轻摇头,神色茫然。
她并不认识此人。
只是结合姐弟二人一路屡遭劫掠追杀的遭遇,众人心中皆有猜测:此人大概率便是此前洗劫村寨、掳掠姐弟的戈壁匪徒余党,一路尾随追踪,伺机报复、掳人,只是不知为何如此决绝,宁死不降。
夜色深沉,事态已然明朗。
刺客当场自戕,无口供、无证据、无踪迹,查不出背后主使。
商队护卫将黑衣人的尸体拖拽至驿站柴房暂时存放,打算待到明日,交由驿站报官府处置。此人乃是自尽身亡,与驼队众人毫无干系,官府查案也牵连不到西行商旅。
风波落幕,人群渐渐散去,众人各自回归岗位,再度休憩。
夜色重归静谧,营地鼾声四起,篝火渐次熄灭,所有人都沉沉睡去。
无人察觉,死寂幽暗的柴房之中,一道黑影悄然闪现,身法轻盈、落地无声。
黑暗里,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缓缓伸出,从黑衣人尸体的衣领夹层,熟练地取出一枚密封完好的蜡丸。
取信之后,黑影不留半点痕迹,悄然退去,融入沉沉夜色,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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