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角井分道，奇台城被围
西行戈壁千里，山河渐分，路途歧出。
两日后，驼队跋涉至七角井。
此地并非繁盛城池，却是西域古道之上至关重要的三岔隘口，是西域行路的天然分界点。一路同行的庞大商队，行至此处，前路便彻底分为两道：一条向西南折转，去往吐鲁番绿洲；另一条继续向西北纵深，直指新疆军政核心——迪化。
一路结伴而行、风雨同舟的三百人大驼队，至此迎来分道之别。
两路客流，人数差距悬殊。南下吐鲁番的商贩、脚夫、旅客占了大半，加之已经在此等候结队的零散旅人、小队商贩并入，不过半日功夫，吐鲁番一线的队伍便已然重新集结完毕，人马充足、辎重齐备，只待隔日天光破晓，便可整装启程。
反观继续北上迪化的一路，人手却单薄稀疏。
戈壁行路，最忌人少势孤。
眼下新疆匪患未绝，散兵游勇、戈壁劫匪依旧四处流窜，独行小队最易遭劫遇险。众人行路已久，深谙西域规矩：队伍人数越多，互助之力越强，风险越小；同时聘请护卫、租赁向导、分摊粮草路费的人均成本越低，最为稳妥划算。
众人齐聚商议过后，一致决议：在七角井停留等候数日，待北上迪化的旅人凑足两百人规模，再集体上路，以求安稳省心。
定下行止，众人各自安顿休整。
一路同出嘉峪关，在戈壁荒滩结伴同行至今的甘肃老客，恰好去往吐鲁番方向。多日相伴，老人感念李拾崑当初救命之恩，一路多有照拂，临别之时，几人互道珍重。老人再三叮嘱迪化前路凶险，切记谨慎戒备，随后转身归入吐鲁番队伍。一场千里同行的江湖缘分，便在此处分道扬镳，各自奔赴前路山河。
计议妥当，李拾崑、尹娇、吴翔与叶妮莎姐弟，盛世桐一行人等，一同入住七角井镇上最大的客栈。
一路西行十余日，日日风餐露宿、黄沙扑面，露宿篝火草滩，衣衫沾尽风沙尘土，无一日得以洁净洗漱。一众女子早已浑身困顿、备受煎熬。
终于落脚镇上客栈，有清水暖屋，尹娇、盛世桐连同贴身侍女三人，顿时松了连日紧绷的心弦，拉着叶妮莎兴致勃勃烧水擦身、洗漱更衣、打理妆容鬓发。闺中女子本就爱洁，十余日的风尘积郁一朝得解，三人忙得不亦乐乎，笑语盈盈，一扫旅途沉闷疲惫。
相比女眷的细致繁琐，李拾崑素来简朴淡然。数年遍历山河，风餐露宿早已经习惯了。他修为精深、内息绵长，近乎寒暑不侵。一桶常温井水，简单擦拭周身，便足以洗去满身风沙疲累，清爽利落、省事至极。
终得一夜安稳休憩，无风沙侵扰，无夜警惊心。
次日天明，晨光清朗，七角井镇上人来人往、商旅喧嚣，一派安稳热闹的边城气象。
巳时前后，一小队自喀什远道而来的和田玉石商人，赶着几峰驮载玉料的骆驼，风尘仆仆进入七角井镇，落脚在同一间客栈休整。
正午饭堂用餐之时，四方商旅齐聚一堂，闲谈行路见闻、边疆局势。人声嘈杂之间，李拾崑几人耳边清晰传来那些维族玉石商人与哈密客商的抱怨闲谈。
言谈之间，众人皆是满腹怨言、愤懑不平。
原来是盛世才主政新疆以来，为稳固军政开支，在达坂城要道设关立卡，严查往来商旅货物，征收重税。
其中尤以和田玉石贸易最为严苛，玉石价高利厚，官府税卡层层盘剥，税率极高，完税额度几乎逼近货值的半数。
玉石商人奔波千里、冒尽戈壁凶险采石运货，一路九死一生，到头来大半利润尽数被官府盘剥，形同无偿卖命。众人直言，这般重税苛政，与公然劫掠无异，让人苦不堪言。
周遭往来的寻常商旅听闻，大多只是淡淡附和、随口唏嘘几句，听过便罢，只当是商界苦况、官场常态，无人放在心上。
唯独席间的盛世桐，听闻此事之后，秀眉紧蹙，眉宇间那一层浓重的忧色，久久未曾舒展。
她出身关外士族，投奔主政迪化的兄长，本以为新疆虽地处边陲，局势初定之后当与民休养、安稳治世，未曾想盛世才治下，竟有这般严苛重税扰民之事，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时日流转，短短数日等候，北上迪化的旅人已然凑齐足额人数。
众人重新公推资历最深、熟悉迪化路况的老商人为新领队，高薪聘请本地熟路向导与精锐武装护卫，配齐枪械粮草、完善行装，万事齐备，再度整装启程，向着迪化方向出发。
盛世桐麾下一众护卫，此前在七角井镇上尽数补足驮马脚力、配齐粮草，如今人马精壮、脚力充沛、辎重充足，队伍行进愈发稳妥。
无论队伍如何变换、人马如何增减，吴翔每日最欢喜的事，便是让萨里夫爬上自己的骆驼，与自己同乘同行。
吴翔正值年少话痨的年纪，终日跟着沉稳寡言的师父，从前一路无人闲聊，心底藏着无数见闻感慨、练功琐事、少年心绪，无处诉说。
如今身边有了萨里夫。
这个懵懂纯粹、沉默安静的少年，对他的话从不打断、从不争辩、从不回嘴，无论他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萨里夫都会安安静静坐在身侧，专注倾听，温柔相伴。
这般独一无二、全然包容的倾听，让一路枯燥的西行旅途，多了无尽暖意与趣味，吴翔每日心情都格外舒展轻快。
叶妮莎每每抬头，望见骆驼上默契相伴、岁月安然的两个少年，一个活泼热忱、一个安静纯粹，无需交流便彼此相依，心底总会悄然泛起一丝复杂的黯然神伤。
弟弟自幼懵懂、孤苦寡言，半生颠沛流离，从未有过同龄玩伴、从未有过这般轻松纯粹的时光。若不是偶遇吴翔，弟弟此生，恐怕只会永远活在孤独怯懦与乱世惶恐之中。
前路风尘漫漫，幸得萍水相逢，予他温柔陪伴。
队伍连续两晚野外宿营，行路安稳、无惊无险。
可连日留心观察周遭动静、心性缜密的李拾崑，却渐渐察觉到了那一队和田玉石商人的异常之处。
寻常商旅赶路，白日奔波跋涉、负重劳顿，夜间宿营皆是抓紧休憩、养精蓄锐、整理货物粮草，为次日行路蓄力，无人愿意无端消耗精力。
唯独这队玉石商人，夜夜宿营之后，从不安稳歇息。
每至夜晚降临、众人扎营，他们便三三两两分散离开宿营地，游走在附近的维族村寨之间，四处闲逛、四处问询，行踪飘忽、目的不明，全然不似正经赶路经商之人。
李拾崑心生疑虑，曾两度悄然尾随探查，暗中观察许久。
只见这些玉石商人走入村寨之后，态度谦和，与当地维族村民交谈、问询，无半分强横霸道、胁迫骚扰之举，也无私下窥探、暗中作祟的诡异行径。
只因语言不通，他无从知晓双方交谈的具体内容。
几番探查无果，未见半分恶迹，李拾崑微微沉吟，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他暗自揣测，想来或是玉石商人常年往来西域，需打探沿途商情、石料市价、关卡规矩、行路风险，为后续贩运贸易铺路，故而四处向同族问询。
情理之中，并无不妥。
念头至此，他便不再深究，将此事轻轻放过。
谁也未曾料到，这仿若寻常的商旅问询，看似无害的诡异行踪，竟会在隔日之后，掀起一场席卷整支商队的巨大风波。
队伍一路稳步前行，翌日午后，顺利抵达奇台古城。
相较于一路荒芜死寂的戈壁荒滩，奇台古城人烟稠密、市井繁盛、城周村寨连片，是北疆古道上的重镇大邑，民生安稳、商贸兴旺。
商队连日赶路，人困马乏、驼马疲累，粮草食水也需补足修整。领队首领见此处安稳太平、无匪患侵扰，当即下令：全队在奇台南关外扎营宿驻，休整半日，调养驼马脚力、补足粮草清水，待次日清晨再继续北上迪化。
难得半日闲暇休整。一路拘紧赶路的众人，终于得以放松散心。
盛世桐久居关内，从未见过边城风情；尹娇虽走遍大江南北，却也是头一次见识西域市井烟火；叶妮莎姐弟久居村寨，甚少入城闲逛。几人一拍即合，连同盛世桐的贴身侍女小翠、爱凑热闹的吴翔，一行人结伴入城，去往城内热闹的巴扎逛街散心。
萨里夫本来不喜人多喧闹，但是大家都去，只得被吴翔笑着硬拉同行，安静跟在队伍末尾随行。
唯独李拾崑对市井喧嚣、集市热闹毫无兴致，独自留守营地，照看骆驼辎重，顺便运功修行。
边城巴扎热闹非凡，瓜果香料、手工杂物、牛羊肉食、布匹织物琳琅满目，异域风情浓郁。众人逛街半日，尽兴而归，皆是满身疲惫。
暮色降临，夜色铺展，营地早早便安静下来。
连日奔波加上半日闲逛，所有人身心俱疲，连往日每夜必然独坐阴影发呆许久的萨里夫，今日也格外困倦，早早躺下安稳睡熟，再无动静。
营地灯火渐熄，人声寂灭，唯有晚风轻拂、虫鸣细碎，一派安然静谧。
众人尽数酣睡，唯独李拾崑依旧心神警醒、毫无睡意，静静独坐营地暗处调息养神。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几道极轻的骆驼踩踏声响，悄然划破夜色。
李拾崑耳目敏锐，瞬间捕捉异动，抬眸望去，只见往日里行踪诡异的那群和田玉石商人，正悄然牵起自家骆驼，收拾行装，全程噤声不语、动作极轻，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离开南关营地，一路向北而去。
望着一行人仓促诡秘、连夜遁走的背影，李拾崑心底的疑惑再度翻涌而起。
这伙人行事，实在太过反常。
白日休整之时，众人四处游逛，他们毫无异动；夜半人静，却私自离队、连夜北行，行踪诡秘可疑，绝非安分正经的商旅所为。
他起身缓步走到对方原本驻扎的营地位置，细细巡查一番。
只见地面空空如也，所有行李、辎重、货物尽数被一并带走，不留一物，显然是打定主意彻底脱离队伍，不再与众人同行。
正当他转身欲回原位静坐之时，脚尖忽然轻轻触碰到地面一物。
低头细看，是一只尺许大小的厚实羊皮钱袋，落在枯草沙土之间，袋口扎紧，看似沉甸甸的。
想来是那群玉石商人连夜遁走、行色太过匆忙，慌乱之中不慎遗失在此。
李拾崑俯身拾起，入手沉重，解开袋口一看，内里满满当当，尽数是金银钱币，貌似数额不菲。
他指尖摩挲着厚实的羊皮袋，暗自沉吟。
钱财乃是行路根本，商旅最是看重，这般大额钱财不慎遗失，对方察觉之后必然会折返寻回。
他随即将羊皮钱袋贴身揣入怀中，打算若是对方去而复返，便尽数归还。
收好钱袋，他逡巡一圈回归原位，正欲静坐休养。
骤然之间，砰！砰！砰！
远处漆黑的夜色深处，骤然响起急促刺耳的枪声！
枪声突兀炸裂，划破奇台古城夜半的静谧，凌厉刺耳、惊心动魄。
营地之内，熟睡的众人瞬间被惊醒，此起彼伏的起身声、询问声、慌乱声骤然响起，整片营地顷刻陷入躁动。
奇台是北疆重镇，常年治安平稳、官府得力、匪患绝迹，百姓商旅早已习惯此处太平。今夜驻营南关，领队并未安排专人轮班守夜、持枪戒备。
谁也未曾料到，夜半三更，竟会骤然响起枪声。
慌乱转瞬即逝，常年行走戈壁的旅人皆是遇事沉稳、临危不乱之辈。转瞬之间，营地武力尽数集结。
商队高薪聘请的十几名专职护卫、盛世桐麾下十余精壮保镖、队伍中自带枪械的青壮旅人，迅速聚拢一处，数十人持枪戒备、列阵而立，目光警惕地望向枪声传来方向，凝神关注局势变化。
远处枪声断断续续、疏密不定，渐渐从零星数声，变得愈发密集杂乱，厮杀动静隐隐可闻，听得众人心头愈发沉重。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紧绷心弦之时！
漫天枪声骤然戛然而止！
夜色瞬间重归死寂，安静得可怕。
众人尚未松下心神，眼底余光忽见远方地平线处，一条绵延数百米的火龙，正快速向着奇台古城方向逼近！
那是上百人手持火把，连成一条浩荡火带，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看样子来势汹汹，速度极快。
转瞬之间，大队人马便奔至奇台古城城墙之下。
可令人心惊的一幕骤然发生：这群手持火把的人马，抵达城下却不入城，丝毫没有侵扰城池、劫掠市井的意图，反而直奔南关外的商队营地，迅速合围包抄！
短短片刻，整座营地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住。
火光摇曳，照亮来人样貌。
尽数是本地维族乡民，人数足足三四百人之多，黑压压一片、气势汹汹。
众人手中武器五花八门、参差不齐：既有正规制式步枪，也有老式燧发火枪，还有弯刀、弓箭，甚至是农家使用的铁头草叉、砍柴刀斧，人人神色愤怒、目光凶悍、敌意滔天，近半数人高举火把，火光映红一张张怒容满面的脸庞。
人群最前，立着一名面容粗莽、须发浓密的大胡子壮汉，气势凛然、眼神冰冷，是一众乡民的领头之人。
他上前数步，对着营地之内厉声怒吼，语速极快、语气暴怒、声色凌厉，满口维语，铿锵有力、字字带怒。
商队中除了首领和本地护卫，其余汉人商旅无人通晓维语，听着对方暴怒斥责，只能面面相觑、四下张望，全然听不懂对方所言，只能感知到极致的愤怒与敌意，心头惴惴、不知缘由。
李拾崑等人正摸不着头脑，叶妮莎主动把对方怒斥的话语，迅速翻译给李拾崑、尹娇等人。
就在刚才，村寨中的族长深夜遇害，惨死家中！杀人的凶手白天有人见过，就是在这支北上的商队之中！
一众乡民连夜聚众而来，不为劫掠、不为闹事，只为交出杀人凶手，偿命抵罪！
周围众人闻言，全场哗然、心头巨震！
商队领队首领此时又惊又怒，他已经发觉那些玉石商人失踪不见，连忙上前交涉解释，反复辩白：营内商旅安分行路、规矩作息，无人私自离队、无人滋事害人，更无杀人行凶之徒。昨夜唯一私自离队、行踪诡异之人，便是那队和田玉石商人！
族长遇害，必然是那伙人行凶作恶、祸水东引！
可无论领队如何解释、如何分辨、如何梳理缘由，一众维族乡民全然不听、分毫不信。
在他们眼中，凶手出自这支商队，玉石商人亦是商队同行之人，既然商队包庇凶徒，无法交出凶手，便要整队担责、留人抵罪。
两方僵持对峙、互不相让。
乡民围堵不退、怒气滔天，商队百口莫辩、无从自证清白。
一场无端祸事，硬生生落在安稳行路的众人身上。
双方从夜半僵持对峙，争执不休、拉扯不断，整整折腾一夜，直至天色微亮、东方泛白，依旧毫无进展。
天明破晓之后，周遭远近数个村寨的维族乡民，听闻有本地族长遇害、商队包庇凶手的消息，纷纷结伴赶来增援。围堵营地的人数越来越多，层层轮换、日夜看守，死死困住整支商队，离开营地半步。
商队众多商贩旅人，皆是急于赶路经商、谋生养家之人，被这般无端围困、寸步难行，日日徒费粮草、空耗光阴，一时间人人焦灼、满心急躁，却又无可奈何。
盛世桐见局势僵持不下，越拖越险，长久围困必然滋生更大祸乱。她当机立断，传令麾下精锐保镖，挑选数名骑术精湛、身手利落之人，轻骑简从，即刻快马赶回迪化督办公署报信求援，禀明奇台变故，请官府出面调停处置。
围堵的维族乡民见状，知晓这是去往迪化报官求援，却毫不在意、并未阻拦。
他们只求缉拿凶手、为族长偿命，心底坦荡、有理有据，无惧官府问询调停，依旧死死围困大队商队，寸步不让，誓要讨一个公道结果。
晨光洒落营地，火光渐熄，人海围城。
一支安稳行路的商队，未曾逢匪劫、未曾遇风沙，却被困在边城古道之上，身陷无端风波，前路茫茫、僵局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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