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地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
叶云阶站在窗前,看着雨帘顺着飞檐的龙首滴落。那龙首是石头雕的,嘴里含着排水孔,雨水便从龙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像是活了一样。
他看了许久,才转身走回书案坐下。
案上摊着一卷未画完的帛画,墨色已干透大半,帛上盘着一条龙,鳞片勾勒得非常细,每一片都分了阴阳向背,仿佛光照下来会有影子,只差眼睛没点。
他提起笔,悬腕许久,又放下了。
"不急。"他对自己说。
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凉意涌进来。钟离雪站在门口,侧着脸,黑纱下的眼窝空洞而安静。她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指节上沾着木屑。
"主君,东壁那面雕屏,我改了龙爪。"
"改成什么样了?"
"五爪。"钟离雪说,"先前雕的四爪,不对。"
叶云阶挑了下眉:"哪里不对?"
"四爪是蟒。"她语气平淡,"您爱的是龙,不是蟒。"
叶云阶笑了。他喜欢这个瞎眼匠人的地方就在于此、她看不见,却比所有长着眼睛的人都清楚界限在哪里。
"改得好。明日我去看看。"
钟离雪点点头,转身要走,忽又停下。
"主君,外面来了个人。"
"什么人?"
"带剑的。说……"钟离雪感觉很荒唐,"说他是一条龙,来投奔您。"
叶府的大堂,四面墙上全是龙。
木雕的,铜铸的,漆绘的,帛绣的,柱子上盘着龙,梁上卧着龙,连地砖的缝里都填着龙纹。任何人走进这间堂屋,第一反应都不是惊叹,而是压迫、仿佛有上百双眼睛同时盯着你。
顾青鳞站在堂中,浑身湿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背上斜挎一口长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砖的龙纹上。
他有些紧张。
他看过叶公的文章。那些关于龙的辞赋,写得简直像亲眼见过一样……"鳞若深渊之色,角如孤月之寒,动静之间,天地为之呼吸"。他读了无数遍,每读一遍,背上那块胎记就隐隐发烫。
他背上有一片鳞形的印记,从肩胛一直延到腰际,暗红色,像烫伤后留下的疤。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是妖胎,他娘抱着他哭了半宿。后来他长大了,学了剑,没人再敢当面说。但那些眼神一直都在。
直到他听说叶公好龙。
一个把龙当作至高之物来敬爱的人、这样的人,一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吧。
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顾青鳞直起了腰。
叶云阶走出来的时候,首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地上的水。
一滩一滩的,弄脏了他新铺的龙纹砖。他心里有些不快,脸上没有表露。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瘦,直,年轻的脸上有种拘谨的倔强,眼睛很亮,盯着他看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你就是叶公?"年轻人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大。
"我是叶云阶。"他在主位坐下,"你说你是一条龙?"
堂上很安静。外面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顾青鳞的耳根红了。这话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荒唐,但来都来了、他咬了咬牙,伸手把背后的衣领扯开,露出了那片暗红色的印记。
从叶云阶的角度看去,那印记层层叠叠,确实有几分像鳞片。
堂上沉默了片刻。
叶云阶盯着那片印记看了很久。不是看印记本身,而是看印记上方的皮肤、年轻人的脊背很瘦,肩胛骨突出,脊柱的轮廓一节一节地清晰可数。
脆弱。他心里冒出这个词。
龙不该是这样薄的、轻的、容易被折断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笑了笑,指了指侧座。
"坐吧。换身干衣服,吃了饭再说。"
顾青鳞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酸。他飞快地把衣领拉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叶云阶独自去了画室。
那卷未完成的帛画还摊在案上。他提起笔,蘸了墨,悬腕在龙的眼部停顿。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年轻人背上的印记。
不是龙。当然不是龙。那只是个穷苦人的胎记,粗糙、丑陋、带着凡俗的血肉气。
龙是什么?龙是这卷帛画上的墨,是堂上木雕的纹路,是他心里那个完美的、永远不会坍塌的投影。龙不应该有体温,不应该淋雨,不应该站在他面前涨红着脸,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笨拙东西。
他落了笔。
两点墨,点在龙眼上。
龙活了、帛上的龙似乎正隔着千年光阴冷冷地注视着他。
叶云阶满意地放下笔,退后一步欣赏。
门外传来雷声。他在想,今夜那个年轻人睡在哪间屋?有没有多余的被子?但他只是想了想,便吹灯睡下了。
梦中哪里有龙,只有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