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鳞在叶府住下来了。
叶云阶给他安排的屋子在东院,挨着库房,出门走几步就是那面改好了的五爪龙雕屏。屋子不大,但床褥是新的,还有一盏油灯,这对顾青鳞来说已经算奢侈了。
他不太习惯。
前十七年,他睡过草垛,睡过破庙,睡过野地里的枯草堆。忽然躺在软乎乎的被褥上,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房顶的横梁看了半夜,那横梁上也刻着龙纹。
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冰凉光滑。
"真好看。"他小声说了一句,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钟离雪来找他。
她带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灰白色的,料子不算好,但比他身上那件强。还带了一碗粥、两碟小菜,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话。
"吃吧。"
顾青鳞有点不好意思,端起碗来却吃得很快。钟离雪站在一旁听着他喝粥的声音,忽然问了一句。
"你背上那个印记,从生下来就有?"
顾青鳞咽下嘴里的粥,点了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便"嗯"了一声。
"别人怎么看?"
顾青鳞没说话。
钟离雪也不追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这里的东西,木头的也好,铜的也好,都是死的。你是活的。记住这个。"
顾青鳞愣了一会儿,没太懂。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叶云阶待他不错,但也说不上多亲热。隔三差五叫他一起去吃饭,偶尔让他陪自己散步看园子。园子里到处是龙、池子里立着石龙,廊下挂着铜龙,连花盆上都塑着龙首。
叶云阶走过那些摆设的时候,总会停下来,跟顾青鳞讲上几句。
"你看这条,身子转了三折,每一折都有讲究。龙不能直,直了就没气韵。"
"这尊铜龙是百年前的东西了,铸法古朴,嘴是闭着的、古人认为龙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是风雨。"
顾青鳞听得认真,一句一句记在心里。他觉得自己离龙又近了一步。
有一天,叶云阶问他:"你会使剑吗?"
"会一点。"
"练一趟给我看。"
顾青鳞拔出剑来。那口剑实在算不上好,刃口有几处豁口,剑柄缠的麻布也松了。但他一站定,整个人就变了。
呼吸沉下去,腰塌下来,剑尖往前一递,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叶云阶不懂剑法。但他看得出那股劲、不像蛇,不像虎,倒真有几分像画里的龙。
他看得有趣,鼓着掌笑了一声。
顾青鳞收了剑,喘着气,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
"怎么样?"
"好。"叶云阶点头,"像龙。"
这三个字落在顾青鳞耳朵里,比方才那阵雨还重。他低下头。
从那天起,府里的人开始叫他"人间白龙"。
这称呼是叶云阶随口说的,下人们便跟着叫开了。有人当面叫,有人背后叫,带着各种味道、有羡慕的,有讥讽的,也有纯粹的敷衍。
顾青鳞不在乎。他只在意叶云阶叫他那三个字时的表情。
那是真心实意的、至少他觉得是。
但钟离雪看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天傍晚,她在东廊修一尊缺了角的木龙,听见叶云阶和客人在堂上说话。客人是从楚国都城来的旧识,带了些土特产,也带了些闲话。
"子高啊,你那好龙的名声,如今可传得不近。连都城那边都知道,叶地有个叶公,爱龙如命。"
"虚名罢了。"叶云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虚名也是名。"客人压低了声,"不过我倒想问一句、你当真信世上有龙?"
气氛瞬间凝固。
"信不信有什么要紧的?"叶云阶说,声音带点笑意,"我若说信,旁人便觉得我痴;我若说不信,这些年经营的声名又成了笑话。不如就这样,半真半假,留个念想。"
客人哈哈笑了。
钟离雪手里的刻刀差点没拿稳。
她没有继续听,低头接着刻木龙。手法很稳,不过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去找顾青鳞,见他正在院子里擦剑。
"你觉得主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青鳞想了想,认真地说:"他是这世上最懂龙的人。"
钟离雪没有评价。她只是站了一会儿,只是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雨季快过了。"
"嗯?"
"雨季过了,天就该旱了。"她转身往回走,只留下一句,"旱极了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会出来。"
顾青鳞没听懂,也没多想。他自顾低头继续擦剑。
那一晚的月亮很圆,挂在檐角的铜龙上方,看上去像是龙衔着的一颗珠子。
好看是好看,但终究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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