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射圃校场。
台搭好了。两层,方圆三丈,赤石垒壁,台顶无盖,四面临风。正中的漏斗坑已经清理过三遍,坑底那块带红筋的赤石被人用绢布仔仔细细擦过,石面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台下站了更多的人。
不只是甲士。熊悍下令开了宫门,允许百姓入内观礼。消息传了一夜,整个郢都都知道了,叶公带来一个背上长龙鳞的人,要在校场上祈雨。
老百姓旱了两个月,听见能下雨,连棺本都顾不上看,拖家带口地涌进射圃。校场容不下那么多人,后来的就趴在宫墙上、爬到附近的屋顶上,黑压压一片。
叶云阶站在台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和叶地那天一样。没云。太阳就这样挂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今天没拿扇子,两手空着,不知道往哪搁。最后他选了一个最自然的姿势,背在身后。反正谁也看不见他的手在抖。
楚王到了。
熊悍今天穿得比昨天更正式,玄色冕服,十二旒冠,腰间的青铜剑换成了天子剑,四尺长,剑格上镶着两颗赤玉。他从专用的甬道走进来,上了台侧的看台;和主台隔了二十步,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离得太近。
他坐下,扫了一眼全场,目光在叶云阶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开始。"
鼓响了。
叶云阶转身,看向驿站的方向。
顾青鳞从校场入口走进来。
今天他穿的不是叶云阶给他挑的那件深领短褐,而是楚王连夜派人送来的一套白色祭服。宽袖,束腰,后背裁得很薄,那片暗红色的印记隔着布料透出来。
他走得很慢。不是虚弱、他今天走得比前几天都稳;是刻意的慢。每一步踩下去,校场上的沙土就陷一个浅坑,像是在丈量自己和大台之间的距离。
台下有人低呼。
"看…他背上……"
"龙鳞!真的是龙鳞!"
"白龙!那就是白龙!"
顾青鳞听见了。他没有抬头看人群,径直走到台前,脱了鞋,赤脚踩上石阶。
一步。两步…
上了台。
他站在漏斗坑旁边,面朝看台上的熊悍,行了一个叶云阶教过的礼。不标准,但熊悍不在乎,他往前探了探身。
"开始吧。"熊悍说。
顾青鳞没有立刻动手。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认识他。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他,是为了看雨。他只是一道手续,一个工具,一把打开地里秘密的钥匙。
但没关系。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还是叶地祭台上那把,叶云阶替他收起来的,今天早上又还给了他。刀面上还有干涸的血痕,没磨干净。
顾青鳞把刀横在胸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喊,不是说,是唱。
叶云阶没教过他这个。楚王没要求他这么做。但顾青鳞张开嘴的时候,一段古老的、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调子从他嗓子里飘了出来,没有词,只有音,高低起伏。
台下安静了。
那调子说不上好听,甚至有点刺耳,但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地底下拽上来的。
叶云阶听出来了,这不是人间的曲子。他不知道顾青鳞什么时候会的,也许是那颗种在他背上一直以来的种子,终于在血将流尽的时候,让他唱出了龙的语言。
顾青鳞唱了十几个音节,声音断了。
他把刀尖抵在自己锁骨下方,印记蔓延的最前沿、用力一划。
皮肉绽开。xue涌出来,顺着胸膛往下淌,浸湿了白色的祭服,在布料上溢出一大片刺目的红。
他没有停。第二刀,从左肩划到右肩,横贯整个后背的上沿。第三刀,竖着,顺着脊椎,从后颈一直划到腰际。
三刀。
比叶地祭台上那一次更狠。叶地的时候他还有所保留,今天他是把整条命都剖开了往台上倒。
xue从三道伤口里同时涌出来,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流过腰际,流过腿,流到脚面上,最后流进脚下的漏斗坑。
坑底的赤石像活了一样。
那些红色的筋脉,原本只是石面上的天然纹理、在血液触碰到的瞬间,颜色骤然加深了,从暗红变成了鲜红,再从鲜红变成了一种接近岩浆的赤金色。
顺着石纹渗了下去。
一滴。两滴。一缕。一股。
坑底发出一声低鸣,不是石头裂了,是地底下有东西在回应。
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
地面在震。不是地动那种剧烈的晃,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轰鸣,校场上的沙土在跳动,细小的石子在地上蹦着,甲士们的铁甲哗哗作响。
熊悍从看台上站了起来。
叶云阶往前迈了三步,被甲士拦住了。他越过甲士的肩膀,死死盯着台上。
顾青鳞还站着。
他靠在漏斗坑边沿,半跪半倚,三道伤口还在流淌,但速度慢了,不是止住了,是人快干了。他的脸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坑底。
"来……"他的嗓子几乎是气音,"来……"
坑底炸了。
不是爆炸,是那块赤石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喷出一股滚烫的蒸汽,直冲天际。
蒸汽在半空中凝住了,没有散,而是越聚越浓。
然后,校场正中的地面,距离大台二十步远的地方、塌了。
不是崩塌,是地面自己沉了下去,直径三丈的一个圆,此时尘土飞扬,碎石滚落,人群尖叫着后退。
塌陷的坑底,涌出了水。
暗红色的水,和叶地龙池一模一样。水势很猛,眨眼间就灌满了塌陷的坑,继续往外漫,沿着校场的低洼处流淌,浸湿了沙土,浸湿了甲士们的靴子。
水面上浮着雾,白中带红。
然后……
雾里有了动静。
先是声音。和叶地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更响,响得多,像整座山在地底下翻身。
然后是光。暗金色的光,从水面下透上来,比叶地龙池底下那个亮了不止十倍。水面被光顶得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往上挤。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在叶地见过一次。但那一次是在夜里,隔着整座叶府的距离。这一次,
二十步。
只有二十步。
水面上出现了一片鳞。
一片。
巴掌大的鳞片,暗金色,边缘带着一圈流动的红,像烧红的铁浸进了水里。鳞片湿漉漉地露出水面,沾着水珠和泡沫,在正午的日头下反射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光泽。
全校场两千多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熊悍的嘴张着,天子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来了一半,又停在了鞘里。
顾青鳞在台上笑了。
叶云阶听见了那个笑声,短促的、像哭一样的笑。
"来了。"顾青鳞说。
第二片鳞浮出水面。第三片。第四片。
鳞片越来越多,从水面中央向外蔓延、由金属和岩浆构成的花。花瓣的间隙里,涌出越来越浓的蒸汽和腥气,把整个校场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雾里。
然后花瓣停止了生长。
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鳞片停在那里,不再上升,也不再下沉。半露半隐。
它在等人说话。
全校场的目光,从水面移向了台上。
移向了叶云阶。
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看他。也许是因为他是画龙仙师,也许是因为他是全场唯一一个见过这种场面还站着的人……虽然他的腿其实已经在抖了。
他吞了一口唾沫。嗓子很干。
然后他走上台。
甲士没有拦他。也许忘了,也许也不敢动。
叶云阶走到顾青鳞身边,弯下腰,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顾青鳞的肩骨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但底下的脉搏还在跳,和他的心跳无关的那种跳。
叶云阶抬起头,看着二十步外那片半露的鳞。
他知道它在看他。
就像在叶府龙池边的那天凌晨一样。
它在等他说话。
"你又来了。"叶云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鳞片没有动。
"我不找你。你自己来的。"
鳞片还是没动。但水面上飘来一阵极低的振动,不是声音,是频率,从脚底板一路传到头皮、它在呼吸。
叶云阶握紧了顾青鳞的肩。
"我给你一个规矩。"
振动停了。像是在听。
"这是人间的城。人住在上面。你来了,可以待着,但不能伤人。雨要下就下,不下就走。你若毁了这座城……"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下面这句话。也许是赌性,也许是疯了,也许只是一个伪善者在绝境中拿出了最后一副假面具,企图骗过一头连人话都说不全的怪物。
"我就把你的饵杀了。从此天下再无一滴血为你而流。你将困在地底,永远醒着,永远饿着,再也出不来。"
全场死寂。
水面下的暗金光芒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
兴味。
一种冰冷的、古老的、跨越物种的兴味。
然后,天阴了。
不是云遮了太阳。是蒸汽和雾气终于浓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把正午的日头捂成了一个橘红色的模糊光斑。
一滴水落在叶云阶的额头上。
凉的。
第二滴落在顾青鳞的嘴唇上。
第三滴落在熊悍的天子剑上。
第四滴。第五滴。第十滴。
雨落了。
不是暴雨,是密密匝匝的、温热的雨。每一滴落在皮肤上都像被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能明确地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雨。
台下的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声巨浪般的吼声。
"雨!雨!下雨了!"
有人跪下了,朝着台的方向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在雨里转圈,张着嘴接水喝。甲士们扔了长戟,跪在泥水里,朝着那片暗金色的鳞叩首。
熊悍站在看台上,天子剑完全拔了出来,握在手里,剑尖朝下,雨水沿着剑身往下流。
他没有跪。
他盯着那片鳞,盯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开了看台。
雨越下越大。
叶云阶站在台上,淋得透湿。顾青鳞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他腿上,半昏半醒,脸上的血色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但他在笑。
"主君……"他的声音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雨、下了……"
叶云阶低头看着他,雨水从自己的额发上滴下来,落在顾青鳞的脸上。
"嗯。"他说,"下了。"
远处,水面下的暗金色光芒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鳞片隐入了水下,蒸汽开始消散,只剩下满地的暗红色积水和一场不干不净的雨。
真龙来过了。
留了一场雨,和一个还没有兑现的承诺。
叶云阶把顾青鳞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台。
甲士们让开了路。
没有人敢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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