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给了三天,叶云阶一天都不敢浪费。
第一天,他去了都城的工部。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是熊悍派人来请的。说是请,和押送也没有太大分别……两匹马,一驾车,四个沉默的甲士,从驿站门口一直跟到工部衙门。
工部的官员姓孟,五十出头,胖,脸上常年挂着笑,说话慢吞吞。但叶云阶注意到他案上摊着三份舆图,旁边搁着一把量尺,墨迹未干,这人不是闲人。
"叶公,大王吩咐了,让下官配合您搭台。"孟官把舆图推过来,"您看,选在城中还是城外?"
叶云阶没看舆图,先问了一句:"大王说的是什么台?"
"祈雨台。三层,方圆三丈,土石结构,和叶地那个差不多。"
"差不多?"叶云阶抬起眼,"孟大人见过叶地的台?"
孟官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滑了一下:"屈大人回来说过大致的制式。"
屈完。他当然没上过台,他是在台下看着的。他描述出来的台,和真的台之间差了什么:差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台不用三层。"叶云阶说,"两层就够了。但第二层的正中,要挖一个坑。"
孟官的笔停了:"坑?多深?"
"三尺。口径两尺,底宽一尺,往下收窄,像漏斗。坑壁用赤石砌、你们郢都附近有没有赤色的砂岩?"
孟官想了想:"城北二十里有采石场,有一种红砂岩,色暗质粗,以前用来修城墙基座的。"
"就用那个。"
孟官记下了,但脸上挂着一个问号没开口。
叶云阶替他问了:"想知道坑是干什么用的?"
"下官不敢问。"
"那个坑是放xue的。"叶云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叶地祭台上,顾青鳞的血溅在石面上,大部分蒸发了,渗进去的很少。如果有漏斗状的坑,可以顺着坑壁流下去,直接渗进地脉。龙池的水之所以涨,不是血进了水里,是渗进了地下水道。"
孟官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他没有问为什么叶公知道这些。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能在工部混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懂这个规矩。
"还有一事。"叶云阶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了指郢都西北方向的一片区域,"这里是什么?"
孟官凑过来看:"旧河道。干了几十年了,现在的护城河是后来挖的,不走这边。"
"这条旧河道,和城里的地下水脉通不通?"
孟官犹豫了:"这个……下官不确定。得问沟渠司的人。"
"帮我问。明天之前要答案。"
叶云阶指着旧河道的手指没有收回。他不确定那条暗红色的水线是不是沿着这条旧河道在走,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地下的水脉和龙走的路是一样的。龙池在叶府的地下,郢都下面如果也有水脉,那条东西就一定能找到过来。
他需要知道它从哪条路来。
第二天,叶云阶去看台。
台已经搭了一半。工部的手脚确实快,赤石是从城北连夜运来的,打磨得整整齐齐,码在校场正中,远看像一座矮塔。
孟官在台上指挥,看见叶云阶来了,迎下来。
"坑按您说的挖了,赤石砌的,深三尺,漏斗形。但是叶公?"他压低了声音,"坑底这块石头,您要不要自己来看一下?"
叶云阶上了台,走到坑边,弯腰往里看。
坑底铺了一块赤石,石面上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弯弯曲曲。这种纹理在砂岩中很常见,算不上稀奇。
但叶云阶盯着那道纹路看。
"这石头是从哪块矿上切的?"
"城北采石场东面的矿脉,那边出产的砂岩都带这种红筋。"
"红筋。"叶云阶重复了一遍。
叶地龙池底下的石头也有红筋。他小时候下过池,踩过池底的石板,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水面下半隐半现,他一直以为是什么浸出来的。
现在他开始怀疑,那些是龙的血管。
"这块石头别动。"他站起来,"坑底就铺这块。"
孟官应了,又递过来一张单子:"叶公,还有一事。大王说,三天期限到了之后,如果雨没下来……"
"我知道。"叶云阶接过单子,揣进袖中,"如果雨没下来,他就要拿顾青鳞开池。"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不重要。大王的意思才重要。"
叶云阶转身下了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孟大人,我再问你一件事。这座都城,八百年来,有没有哪一年、地底下传出过声响?"
孟官愣住了。
"声响?什么样的声响?"
"像像雷在地底下滚。像……"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孟官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退了下去,露出一张有些发懵的脸。
"下官……不敢乱说。"
"说。"
孟官左右看了一眼,把叶云阶往台角落带了半步,声音压到最低。
"下官的师父,上一任工部主事,临终前跟下官说过一句话。他说:郢都下面,不干净。先王修旧宫的时候,挖地基挖到过一层赤土,和您说的那个一样。先王下令不许再往下挖,在那层赤土上头打了一尺厚的灰浆,直接起了墙。"
叶云阶一动不动。
"什么颜色的灰浆?"
"灰的。掺了东西,下官不知道掺的什么,但那灰浆硬得不像话,锤子敲上去只有白印子。"
灰浆。一尺厚;掺了东西。硬。
和叶府龙池底下的赤土一样的处置方式、挖到了,不敢再挖,封住,盖死,假装什么都没有。
叶地有。郢都也有。
这两座城下面,睡着同一种东西。
或者……同一条。
叶云阶此刻明白了为什么顾青鳞一到都城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隔了几十里闻到的余味,是脚底下就有。
他站在校场中央,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看不见的地。楚王在宫里等着,顾青鳞在驿站躺着,而地底,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两座城之间慢慢醒来。
他忍不住想笑。
熊悍想要一条龙,以为龙在叶地。龙不在叶地。龙在脚下。从头到尾都在脚下。
他转身往驿站走,快速的走。
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叶云阶没有出门。
他坐在驿站房间里,把这两天得到的消息一条一条铺开来,理了个头绪。
一、郢都地下有赤土层,和叶地龙池底下的赤土是同一种;两处都曾被先人封住。
二、都城的旧河道和地下水脉可能相连,暗红色的水线正在沿这条路从叶地延伸到郢都。
三、熊悍不知道这些。他只想要龙,想要雨。
四、明天的祈雨,顾青鳞的xue会流进坑里,渗进赤土。如果赤土下面和叶地一样连着什么东西,明天台上发生的,不会比叶地那次轻。
叶云阶把帛卷铺开,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笔。
他有一种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不是身后的追兵逼的,是前面的路自己选的。他可以阻止明天的祈雨、告诉熊悍真相,说地底下有东西,不能碰。但那样做的后果是:熊悍一定会亲自挖开赤土层,用王的权力和甲士把地底的东西强行拖上来。
一个蠢人用蛮力去捅马蜂窝,比什么都可怕。
他宁可让顾青鳞上台。至少……顾青鳞的xue能和那条东西对话。它认这个血。在叶地,它顺着腥味来了,没有伤害顾青鳞。
它可能不会伤害他。
可能。
叶云阶把笔搁下了,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开了一条缝,顾青鳞的半个身子探进来。他今天自己走的,没让人扶,但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前倾、背上的印记在往脖颈蔓延,影响了他肩膀的活动。
"主君,明天……"
"坐。"
顾青鳞进来了,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帛卷和笔墨,又看了看叶云阶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让叶云阶没料到的话。
"主君,你是不是在怕?"
叶云阶的手停了。
"不是怕我死。"顾青鳞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是怕明天出了事,你拦不住。"
叶云阶看着他。
"我从叶地到郢都,四天路,你只睡了一个时辰。昨天你看完台回来,在院子里站了半宿,我听见了。"顾青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你在想明天的祈雨会不会引出第二条龙,楚王会不会因此发疯,叶地的人会不会遭殃,我会不会死在台上。你在想所有的可能,但没有一个你管得了。"
叶云阶沉默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看不清楚。"顾青鳞摇头,"我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上不上台,不是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
叶云阶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青鳞往前探了半个身,盯着他的眼睛:"主君,我是一条龙。至少我自己信。明天我上台,不是为了楚王,不是为了叶地,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想看看,我这条龙到底值不值一条命。"
叶云阶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顾青鳞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主君……别怪自己。"
门关上了。
叶云阶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帛卷。墨已经干了,帛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帛卷正中写了一个字。
走。
然后他把帛卷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的火盆里。
纸团在火盆里烧了一半,灭了。半截焦黑的帛角翘在外面,上面还能看见半个字。
不是"走"。
是"赱"。古写的走,底下多了一横。
是不是地底下还压着什么,没放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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