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京城，子夜的凉风，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我依旧是那个在子夜穿梭的滴滴车司机，距离被钟馗授命，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依旧处在恐惧妥协的阶段。
虽说早已习惯子夜接单，也明白这些亡魂不过是执念缠身的可怜人。可每次零点将至，心底还是会泛起本能的忌惮，只是这份情绪，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和契约的约束压得不敢显露。我依旧不敢主动和亡魂多聊，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开车，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机械地完成每一趟行程，送每一段执念去往终点。
十一点五十分，我把二手捷达停在火车站的街边。这里向来是人流繁杂的地方，即便到了深夜，也有零星赶路的人。我关掉车内的灯光，靠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静静等待零点的到来。
车载时钟的数字精准跳到 00:00，专属的接单提示音准时响起，没有任何迟疑，我伸手点开订单，出发地是站西侧的过街天桥，没有目的地，备注栏里的文字带着少年人的急切，甚至有些潦草：找我妹妹，她在车站走丢了，帮我找找她。
看到备注的瞬间，我心里便沉了一下，又是一段关于亲人走失的执念。火车站作为京城重要的交通枢纽，每年都有无数人在这里相聚离别，也藏着太多猝不及防的走散与遗憾。尤其是年少走失的孩子，成了家人一辈子放不下的牵挂，即便是离世，这份执念也会牢牢困着魂魄，不肯离去。
我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发动车子。没过多久，车子便驶到了火车站西侧的过街天桥下。天桥上没有人，一盏老旧的路灯忽明忽暗，把桥面映照得格外孤寂。桥下的广场上，零星有几个露宿的行人，大多是赶早班车的旅客，蜷缩在角落休息。周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我把车停在天桥入口处，熄了火，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经过这么多趟行程，我早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僵硬，可面对未知的亡魂，心底的忌惮依旧没有完全消散，只是学会了稍稍放松。
没等几分钟，副驾驶的车门轻轻一响，自动缓缓打开，一股带着凉气和淡淡尘土味涌进车厢，没有戾气，只有满满的焦急、失落，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孤单。
我余光轻轻扫过，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坐进了副驾驶。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款式老旧，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凌乱，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又布满了疲惫，一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焦灼与茫然。
他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身形略显虚幻，一坐进车里，就忍不住微微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北京站的入口，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助。
我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颤抖：“我接了单，你说去哪找，我就开车带你去，不着急。”
少年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期盼，又带着一丝胆怯，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又透着历经岁月的疲惫：“真的能帮我找吗？我妹妹就在这个车站走丢的，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她，你能不能带我再找一遍，就一遍。”
他的语气里满是哀求，生怕我拒绝，那双眼睛里，藏着无数个日夜的寻找与期盼，看得我心里微微发酸，原本心底的忌惮，又淡了几分。我轻轻点头，没有多言，只等着他指引方向。
见我答应，少年才稍稍放松了些许，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车站的方向，手指不停摩挲着衣角，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自己的故事。
这件事，发生在十几年前，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妹妹只有八岁，老家在偏远的农村，父母带着他们来京城投奔亲戚，没想到刚到火车站，人潮拥挤，一个转身的功夫，妹妹就被人流冲散，没了踪影。
那时候通讯不便，没有手机，没有定位，他和父母当场就慌了神，在车站里疯了一样寻找，喊着妹妹的名字，跑遍了车站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路人，可始终没有妹妹的消息。
父母哭哑了嗓子，他也吓得浑身发抖。一家人在京城漫无目的地找了很久，花光了所有的钱，受尽了冷眼，依旧没有找到妹妹。最后迫于生计，父母只能带着他回了老家，可寻妹妹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
回到老家后，他整日郁郁寡欢，心里满是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才让她走丢。他发誓，一定要找到妹妹，把她带回家。长大后，他一次次独自来到京城，守着这个让妹妹走失的车站，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寻找，从少年走到青年。
他守着车站，看着车站一次次翻新，看着周边的建筑一次次变化，看着人来人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有看到妹妹熟悉的笑脸。十几年的寻找，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也让他满心都是疲惫与绝望，可他依旧不肯放弃，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长期的奔波、焦虑与绝望，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在一个和妹妹走失那天一样寒冷的冬夜，他倒在了车站门口，带着一辈子的遗憾与愧疚，离开了人世。
可他的魂魄，却始终不肯离去，依旧停留在这个让他和妹妹分离的地方，日复一日，在子夜时分徘徊，寻找每一个路过的身影，期盼着能找到妹妹，完成这辈子未完成的心愿，带她回家。
“都怪我，那天我要是拉紧她的手，她就不会走丢了，是我没用，我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她。” 少年捂着脸，声音哽咽，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满是自责与痛苦，“我好想她，我想带她回家，想跟她说，哥哥找了你好久，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我不怕吃苦，不怕累，我就想找到我妹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想我和爸妈。”
他的哭声不大，却满是撕心裂肺的遗憾，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却被亲人走失的痛苦缠绕了一辈子，耗尽了所有的时光，直到离世，都没能放下这份执念。
我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按照他的指引，缓缓开车绕着火车站行驶，从广场到候车厅门口，从过街天桥到周边的街巷，一遍遍重复着他寻找了十几年的路线。
少年趴在车窗边，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眼神里满是期盼，可每一次期盼，都换来无尽的失望，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脸上的疲惫与绝望越来越浓。
十几年的时光，物是人非，车站早已变了模样，当年年幼的妹妹早已长大，即便相遇，也未必能认出彼此，这场寻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等待。
车子在车站周边绕了一圈又一圈，少年的情绪渐渐平复，不再哭泣，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满是释然，又满是不舍。他知道，自己找了一辈子，终究是找不到了，这份执念，终究是无法圆满了。
“谢谢你师傅，陪我找了这么久。” 少年缓缓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累了，找不动了，或许，我该放下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薄雾慢慢散开，虚幻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那双始终充满焦灼的眼睛，终于闭上，那份缠绕了他一辈子的寻亲执念，终于彻底消解。
他没有等到妹妹，却终究在无尽的寻找后，得到了解脱，不用再承受这份求而不得的痛苦，不用再独自徘徊在冰冷的街头。
副驾驶的身影彻底消散，车厢里的寒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淡淡的尘土气息，和满车的遗憾。我坐在车里，望着灯火稀疏的北京站，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震动，薪酬准时到账，我却没有丝毫欣喜，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人世间最痛的，莫过于生死别离，最遗憾的，莫过于至亲走失，穷尽一生，都未能重逢。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火车站，子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城市依旧沉静。我依旧是那个游走在阴阳两界的摆渡人，载着一段又一段人间遗憾，听着一个又一个心酸故事，在恐惧与妥协中，继续前行，送每一个执念缠身的魂灵，走向最后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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