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格外沉，寒风裹着细碎的凉意，掠过城市空旷的街道。我的二手捷达平稳滑行在车流稀少的环路上，距离上一单送走那位疲惫的加班族，不过短短几日。
我依旧处在恐惧妥协的阶段，白天是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普通人，夜里零点一到，便要化身游走阴阳的摆渡人。钟馗定下的契约牢牢束缚着我，三条铁规不敢有半分逾越，拒载、弃客、泄密，任意一条破戒，都会够我一壶喝的。生活的重压加上契约的威慑，让我哪怕满心惶恐，也只能准时在子夜出车，接纳侍候一个个被困在人世间的亡魂。
车载时钟缓缓跳动，零点的钟声落定，手机屏幕准时亮起，新的阴客订单无声弹出。出发地点标注在首都机场老旧的一号航站楼，那是早年京城最核心的空港枢纽。如今新航站楼逐步投入使用，旧楼人流锐减，一到深夜，只剩大片空旷与冷清。
订单没有终点，只有一行简单的备注：一直在等航班，麻烦开进旧机场候机楼门口。
我压下心底的不安，转动方向盘，朝着首都机场的方向驶去。深夜的城市道路通畅无阻，沿途的商铺尽数关门，只有路灯连绵铺开，昏黄的光线落在车窗上，衬得车厢格外冷清。二十分钟后，老旧的一号航站楼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建筑带着八十年代的陈旧质感，外墙斑驳，偌大的候机楼一片漆黑，只有门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
如今多数航班早已搬迁至新航站楼，这里日渐萧条，子夜时分，连安保人员都极少巡逻，整片区域安静得可怕。我缓缓靠边停车，熄掉引擎，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冷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发出呜呜的低响。
安静等待的片刻，我双手攥紧方向盘，后背微微发紧。经过几次接单，我已经明白，这些亡魂不会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只是阴阳殊途的隔阂，依旧让我本能的局促不安。
几秒后，后排的车门毫无征兆地拉开，一股带着潮湿寒气与淡淡机票油墨味的冷风漫进车厢。我没有回头，只用余光悄悄打量，一道消瘦的身影坐进后排座椅，动作迟缓又僵硬。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面色惨白，眼底布满化不开的茫然与焦灼。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陈旧的帆布包，手指死死攥着包带，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白气，透着不属于活人的冰冷。
坐稳之后，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车窗，怔怔望着漆黑空旷的旧候机大厅，目光执着又落寞。
我放缓呼吸，尽量让语气平和，按照一贯的规矩轻声开口：“您想去哪里？我听您的安排。”
女人缓缓收回目光，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常年等候的疲惫，还有一丝不肯死心的期盼：“不用去别处，就停在这里，等我的航班落地就好。我买了最晚的一班机票，马上就要到了。”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像是依旧身处多年前那个匆忙赶路的夜晚，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早已被困在时光里。我没有戳破，只是安静坐着，任由车厢被沉默笼罩。旧机场的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曾经人声鼎沸的出发大厅，如今只剩落满尘埃的座椅，紧闭的登机口，再也不会有起降的航班划破夜空。
没过一会儿，女人忍不住诉说了起来。在女人断断续续的诉说里，一段尘封的往事慢慢铺开。
多年前，她独自远赴京城打工，常年和家人分隔两地。那年年底，她提前买好了回家的机票，满心欢喜地等着回家过年团圆。为了赶上深夜的航班，她连夜赶路，辗转大巴与地铁，准时抵达这座旧机场。
那场突如其来的空难，就发生在那个冬夜。航班起飞不久，遭遇极端天气，机身失控，整架飞机坠落，机上所有乘客，无一生还。
她永远停在了奔赴家乡的路上，没能见到等候已久的家人，没能吃上一顿团圆饭。
执念困住了她的魂魄，意外发生的瞬间，她的意识定格在候机的那一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迟迟无法登机，只记得买好的机票，远方的家人，还有那场马上登机的归途。岁月流转，机场翻新，航站楼搬迁，世间早已物是人非，可她日复一日徘徊在废弃的旧航站楼，夜夜等待那一班永远不会降落、永远不会起飞的航班。
她见过来往稀少的工作人员，见过往来赶路的旅客，看着旧楼慢慢萧条，新的空港拔地而起，却始终迈不开离开的脚步。她不懂时代的变迁，不懂生死的界限，心底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等着航班，等着回家。
“我每晚都要来这里等，”女人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陈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孩子买的零食，给父母带的保暖衣物，都是当年准备带回家的礼物：“我就想好好回一次家，好好陪他们过个年，怎么就这么难。”
活着的时候，为了生计奔波，常年漂泊在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还有无数次团圆的机会。直到意外骤然降临，才发现一次普通的离别，或许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空难带走了她的生命，却带不走她的牵挂。父母日渐苍老，孩子慢慢长大，她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父母的晚年，错过了往后所有的人间烟火。漫长的岁月里，她被困在这座废弃的旧机场，重复着等候的动作，守着一场早就破碎的归途。
夜风越来越冷，透过车窗缝隙钻进车内，寒意浸透四肢。我静静听着她的诉说，心底的恐惧彻底消散，只剩下绵长的唏嘘与心疼。世间最遗憾的事，莫过于前路本该是团圆，终点却变成了永别。
这座老旧的一号航站楼，见证了无数人的奔赴与离别，繁华落幕之后，成了执念亡魂的避风港。她守着旧地，守着回忆，守着一份永远无法兑现的期盼，在寂静的深夜里，独自等候。
我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静静陪着她停留。作为子夜摆渡人，我没能力强行篡改执念，只能做安静的倾听者，给这些遗憾一丝喘息的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眼底的焦灼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释然。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空旷的旧楼，废弃的登机口，再也不会响起的航班播报，还有跨越多年的生死相隔。她慢慢明白，那趟回家的航班，永远不会来了。
“辛苦你等我这么久。”女人轻轻开口，语气平静，积压多年的执念，在漫长的等候与倾诉中慢慢瓦解：“其实我早已知道回不去了，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家里的人，舍不得那场没能实现的团圆！”
“我知道，我该去另一个地方了!”
“谢谢！”
话音落下，她怀里的帆布包缓缓淡化，周身的白雾慢慢散开，虚幻的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思念、遗憾与不甘，尽数随风消散在秋夜的冷风里。
不必再等一场不会抵达的航班！
滞留多年的旅人，终于放下一个归途，换往另一个归途，得以解脱。
后排的身影彻底消散，车厢里的阴冷气息缓缓褪去。手机轻微震动，钟馗神力转化的薪资准时到账，冰冷的数字背后，又是一段藏在深夜的人间遗憾。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空旷的旧机场广场。夜色依旧深沉，旧航站楼静静伫立在寒风之中，封存着无数过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