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潼跟凝殊蹲在房子角落扒拉了快半个时辰,最后拿定主意,学着《穹顶游探》里那野路子侦探的法子,陈潼爬去凝殊房顶的夹层里搜一圈,看看有没有外人钻进来过的痕迹,顺带揪出那人进出的路子。
陈潼说:何苦去做这么吓人的事。
凝殊站在边上攥着袖口,来回劝陈潼好几回,话里全是慌,陈潼直接摆手给回绝了。
这套操作就是陈潼前世的爱好。就爱钻来钻去琢磨,跟寻常修理匠人似的,一缩身子就钻进夹层。
这会儿整栋院子就一个开门进来的侍女,正扎在后厨忙活着择菜烧水,压根没人往房顶这边看,陈潼钻夹层这事半点不用担心露馅。
本以为夹层宽敞干净,真爬进来才知道满不是那么回事。
这老院子顶梁年头久得离谱,年末清扫时虽拆过木板,可隔了三个月,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还扯着密密麻麻的蛛网,黑黢黢一片,抬手不见五指。
陈潼摸出凝殊提前给的夜光符纸捏在手里,微光散开,才勉强看清脚下纵横交错的木梁。
顺着房梁一点点往前挪,刚爬出去不到一丈远,陈潼瞬间浑身汗毛倒竖,后脊窜上来一股刺骨寒意。
房梁积灰上印着清晰的掌印、脚印,一路弯弯绕绕延伸到卧房上头的夹层,甚至不少地方积灰被蹭得四散,一看就是有人长时间趴在这儿,隔着木板缝隙往下窥视。
陈潼脑里立马蹦出盘踞房梁、暗中窥伺住户的蜘蛛妖,此刻陈潼跟那怪物简直是一个姿势,四肢僵硬贴在木梁上,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之前陈潼凭空想象,眼下实打实的痕迹摆在眼前,再也骗不了自己,真有人长期躲在这头顶夹层里,偷窥凝殊的一举一动。
陈潼强压着心口发颤,顺着痕迹往深处走,卧房顶壁木板有条细细的裂缝,陈旧的一道缝隙,底下屋内的微光顺着缝透上来,很好辨认。
陈潼蹲在裂缝边上,悄悄把眼睛凑过去往下看,那光景直接惊得忘了呼吸。
平日里我们看人都是平视,从来没试过从头顶往下俯视,换个视角看人间,一切都变得陌生诡异。
凝殊正坐在梳妆台前,平日里端庄温婉的模样,从头顶往下瞧,发髻盘起后露出光洁后颈,鬓角碎发沾着薄灰,所有不加修饰的细节全摊在我眼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陈潼绕着整栋宅子的顶梁夹层走了个遍,内厅、卧房每一处角落全布满那人活动的痕迹,有的地方木板积灰被蹭得乱七八糟,这人分明在这里潜伏了许久,把院宅里所有人的日常看了个底朝天。
陈潼起身准备折返时,指尖忽然摸到梁缝里卡着个硬物件,掏出来一看,是枚巴掌大小的镂空金属扣,灰扑扑的哑光玄铁材质,表层雕着细密纹路,刻着一行小字“玄楼客。
陈潼攥着扣子愣了半晌,瞬间联想到《穹顶游探》里那怪人佩戴的同款饰扣,可这人到底拿这扣子做什么用,我翻来覆去看半天,半点头绪都摸不着,只能揣起来准备拿给凝殊辨认。
顺着痕迹一路追踪,终于摸清那人进出夹层的通道。库房边上的侧墙有处矮墙,墙顶铺着碎裂的琉璃瓦,专门给修炼过轻身术的人落脚,库房木门常年不上锁,一拉就开。墙角扔着一把破旧木梯,想来那人就是踩着木梯翻进库房,再顺着房梁爬上整栋宅子的夹层。
搞懂这套偷窥的把戏后,陈潼反倒松了口气,紧跟着心底涌上一阵鄙夷。说到底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阴私手段,跟市井里顽劣修士搞的幼稚恶作剧没两样。方才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散干净,只剩下满心膈应,可陈潼压根没料到,小瞧对手会是之后最致命的错。
凝殊跟在我身后下了顶壁,听完讲完夹层里的所有痕迹,脸白得像宣纸,双手止不住发抖。
她夫君李夏,握着不少旁人觊觎的修行资源,她怕这人存了杀心,当即就要去官府报巡防司,打算把夹层偷窥这事全盘托出。
陈潼伸手拦住了她,那会儿陈潼打心底觉得这对手翻不起大浪,没必要闹得满城皆知。
陈潼说:不至于真敢在顶梁夹层设杀招,钻个房梁顶多就是偷窥吓人,真要害人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陈潼坐在一旁给静子顺气,心底笃定这一切只是搞出来的恐吓把戏,能有什么害人的狠手段,撑死了就是装神弄鬼吓唬人。
陈潼为了让凝殊放下悬着的心,跟她敲定两道防备法子。
我有个专好追查诡秘怪事的修士好友,当晚就托他守在库房墙外,昼夜盯着库房进出口;同时让李夏搬到三楼客卧暂住,客卧顶是整块封死的玄铁顶板,根本不存在可供人藏身窥伺的夹层。
第二日天刚亮,两道防备措施就全数落实妥当。陈潼以为布下这般周全的防护,那躲在暗处窥伺的人只能束手无策,万万低估了偷窥者的阴狠。
完全无视陈潼布下的看守与屏障,三天后的二月十三深夜,偷窥者如同他藏在夹层时留下的无声预告,终究是动了杀心。
夜半子时,巡防司的急切敲开了暂住的三楼房门,凝殊小姐:你夫君李夏死在了自家书房内。
陈潼攥着那枚从顶梁夹层捡来的玄铁扣,指尖止不住发凉,之前所有自以为缜密的推断,此刻全成了笑话。
陈潼原先以为,这人躲在穹顶之上,不过是贪恋窥探他人隐私的卑劣癖好,所有痕迹、金属饰扣、房梁通路,全是用来恐吓凝殊的幼稚手段,可眼下一条鲜活的人命摆在面前,陈潼才慢慢往深处琢磨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处疑点,那人潜伏夹层三月有余,每日趴在缝隙偷窥,若只是单纯恐吓,大可留下书信、符咒直接明示,没必要日复一日藏在灰尘蛛网里忍受煎熬,这份耐心绝非单纯恶作剧能支撑。
第二,那枚玄铁扣绝非寻常装饰,表层纹路藏着微弱的阴邪灵气,陈潼先前只顾着推断对方动机,竟忽略了灵气波动,如果一介通俗修士,根本炼化不出这种阴铁法器。
第三,进出库房的路线太过刻意,矮墙琉璃瓦、无锁库房、废弃木梯,每一处都像是故意留下完整痕迹,引诱陈潼顺着线索查清偷窥的真相,主动放下戒备。
他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戏,让我认定他只会躲在穹顶窥伺、只会装神弄鬼,降低我们所有防备,再趁我们将注意力全放在库房外墙看守、转移卧房之时,找准机会下手杀人。
陈潼站在三楼窗边望向漆黑夜空,头顶厚重玄铁顶板隔绝了所有窥视的可能,可此刻却莫名觉得,有一双藏在无数层穹顶之外的眼睛,正冷冷盯着。
先前陈潼只看见夹层里的痕迹,看懂了表层的偷窥把戏,却没看透藏在把戏底下,精心筹谋许久的杀局。
轻视对手的念头此刻狠狠砸在陈潼心上,原来穹顶之上的窥影从来不是恐吓,只是凶手为真正杀戮铺垫。
而陈潼,险些因为浅薄的判断,间接害死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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