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荡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杨猛才眯了一会儿。
到长白山站已经是下午了。天灰蒙蒙的,风从山那边灌过来,贼冷。他打了个哆嗦,出了站,打了一辆三轮车。
“去二道白河林场。”他说。
“那可不近,得一个小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车费——”
“钱不是问题。麻溜开。”
车子突突突地响,颠得屁股贼疼。窗外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杨猛摸了一下怀里的银针,又摸了一下怀表。停了,但还在。
快到林场的时候,路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叼着烟,一个抱着胳膊,看见三轮车过来,伸手拦。
“停一下。”司机踩了刹车。
叼烟的那人走过来,往车里看了一眼。“干啥的?”
“送人。”司机说。
那人上下打量杨猛,目光从他脸上的补丁棉袄滑到他脚上的解放鞋。“你找谁?”
杨猛没理他。“开车。”
司机的脸有点白。“兄弟,他们——”
“我说开车,别磨叽。”
叼烟的那人把手伸进车里,想拽杨猛的领子。杨猛没给他机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掰,骨节嘎巴响了一声,那人疼得嗷嗷叫,半个身子探进车里,脸贴着座椅。另一个人冲过来,杨猛推开车门,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人往前一扑,脸着地,闷哼了一声。
前后不到十秒。
司机愣在那儿,嘴张着说不出话。
“开车。”杨猛说。
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那两个人躺在路边,一个捂着手腕,一个趴在地上。
“兄弟,你啥来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没啥。开你的。”
车子停在一个小镇上。路两边是矮矮的砖房,有的墙上刷着标语,字迹模糊了。一个老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杨猛下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大爷,林场咋走?”
老人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过了那座桥,左拐。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到了。”
杨猛道了谢,往前走。桥是石头的,桥下有条小溪,水贼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过了桥,左拐,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哗响。
他看见那棵大槐树了。树干贼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树冠遮了一大片天。树下有几间砖房,门关着,烟囱没冒烟。
杨猛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劈柴,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口水缸,缸沿上长了一层青苔。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报纸泛黄了,边角翘起来。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敲门。没人应。又敲。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眉眼贼好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着杨猛,愣了一下。
“找谁?”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杨猛盯着她的脸。就是这个人。眉毛,眼睛,鼻子,跟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您是林秋月?”他问。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杨猛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停了,但还在。他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表盖上摸了摸,翻过来,看见刻着的“建国”两个字。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是小猛?”
“嗯。”
女人的眼泪止不住。她伸手摸他的脸,手指头冰凉,全是面粉。“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杨猛没说话。喉咙堵得慌。她拉着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灶台,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刚和好的面团,擀面杖搁在旁边。
“你还没吃饭吧?”她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妈给你包饺子。猪肉白菜的,你小时候贼爱吃。”
杨猛鼻子一酸。他想起师父说过,他妈包的饺子最好吃。可他三岁就没了妈,根本记不住那个味道。
“妈,”他说,“我爸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停在那团面上,手指头僵住了。
“你爸……他活着。”
“在哪?”
“不知道。”
“不知道?”
“他走之前,把我送到这儿。说等他办完事,就来接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年了,他没来。”
“他到底出了啥事?”
林秋月沉默了很久。她把面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坐在床沿上。
“你爸以前是卫生局的。他查了一个案子——有人倒卖假药,害死了好几个人。那个案子牵连贼广,上头有人压着,不让他查。”
“秦百川?”
林秋月抬起头,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你认识他?”
“见过。”
“就是他。”她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爸查到秦百川头上,秦百川就找人整他。先是停职,后来威胁,再后来……要他的命。”
“所以他就跑了?”
“是你师父让他跑的。你师父说,你不走,小猛也得死。”
杨猛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把你带上山,把我送到这儿。他说等风头过了,再接我们走。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妈,”杨猛握住她的手,“我现在有本事了。我带你回去。”
她摇头。“我不走。你爸说过,他会来这里找我。我要等他。”
她的眼神贼倔。跟师父说的一样——犟卵子。
林秋月包了饺子。皮擀得贼薄,煮出来透亮,能看到里面的馅。杨猛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桌上,也不擦。
“你跟你爸一个吃相,”她说,“狼吞虎咽的,像八辈子没吃过饭。”
“我确实八辈子没吃过您做的饭。”
她笑了,抹了把眼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饺子。
“多吃点,你瘦了。”
“我没瘦,还胖了呢。”
“胖啥胖,脸上都没肉。”
她说完,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长得真像他。”
“像我爸?”
“嗯。尤其是眼睛,还有下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下巴方方的。”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杨猛帮她烧水、劈柴、把水缸灌满。她站在灶台边看着他干活,脸上挂着笑,但眼眶一直红着。
“妈,跟我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了,不走。”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有啥不放心的?住了二十年了,不也好好的?”
杨猛没说话。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又掏出一沓钱,塞进她枕头底下。
“这钱你留着花。别舍不得。”
“你哪来这么多钱?”
“师父留的。”
林秋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个老东西,一辈子攒钱,自己舍不得花。全留给你了。”
“妈,等我办完事,来接你。”
“办啥事?”
“替师父报仇。替我爸讨债。”
林秋月的手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心点。”她只说了一句。
杨猛抱了抱她。她很瘦,抱着硌得慌。
“妈,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门口,晨风吹着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他鼻子一酸,没敢再看,大步往前走。
到了镇上,买了回江州的票。绿皮火车,又是十几个小时。车上贼挤,他站在过道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和山。
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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