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猛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沈清雪还没起,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下楼,经过大厅的时候,茶几上搁着一杯牛奶,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了再走。别死外头。”
杨猛端起来一口干了。纸条揣进兜里,推开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把军大衣裹紧,翻毛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
二虎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过来,把烟掐了。
“猛哥,真要去?”
“嗯。”
“秦百川的人可不是钱老大那种小混混,他们有枪。”
“有枪怕啥?”杨猛拍了拍怀里,“我有银针。”
二虎苦笑着摇头。“行,干就完了。”
两人上了二虎的面包车——一辆老款松花江,白色的漆掉了好几块,后座拆了,堆着工具和零件。车子发动起来,抖得跟筛糠似的。
城西保税港区在江州西边,挨着码头。一片片仓库,铁皮屋顶,灰扑扑的。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几辆大货经过,卷起一地灰尘。
杨猛让二虎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后面,关了引擎。
“几点了?”他问。
“下午两点。”
“还早。消息说晚上七点。”
二虎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杨猛接过去,喝了一口。凉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影子。
“猛哥,你说秦百川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账本上记的是‘医疗器械’。但我查过,那些编号对应的东西,都是假的。”杨猛把杯子还给二虎,“不是医疗器械,是药。假药。”
二虎脸色变了。“假药?那得害多少人?”
“所以不能让他出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暗下来,码头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得仓库的影子老长。
六点半。一辆大货车从国道拐进来,车灯晃了两下。后面跟着两辆黑色轿车。
杨猛的手攥紧了。来了。
货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领头的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秦百川。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西装,还有一个戴口罩的人。杨猛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戴口罩的人,走路肩膀有点歪,右腿拖一点。
是那个人。金悦酒店后门出来的那个人。
“二虎,拍。”
二虎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闪光灯没开,只有快门声,很轻,像虫子叫。
秦百川的人打开仓库门,货车倒进去。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货车开出来,车斗上盖着帆布,鼓鼓囊囊的。
杨猛从怀里掏出银针,在手里转了一下。
“猛哥,现在动手?”
“不急。跟上去。”
二虎发动车子,等货车和轿车走远了,才慢慢跟上去。车窗关着,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货车上了国道,往城外开。杨猛看着窗外的路标——省城方向。
“二虎,开快点,超过去。”
二虎踩油门,面包车嗡嗡响,超了货车。杨猛透过车窗看司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穿黑西装,手里拿着对讲机。
“猛哥,他们发现了?”
“不一定。保持距离。”
车子开了半个钟头,到了一个收费站。货车停下来缴费。二虎的车跟在后面,隔了两辆车。
杨猛掏出BP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过了收费站,国道变窄了,两边是田地和树林。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货车打开了远光灯,照得前面一片白。
“猛哥,他们要拐了。”
货车右拐,进了一条岔路。路两边是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天。
“跟上去。”
二虎关了车灯,摸黑拐进去。路颠得厉害,面包车底盘低,刮了好几次,蹭得哐哐响。
“操。”二虎骂了一句。
杨猛没说话。他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红红的,像两只眼睛。
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栋房子。灰砖墙,铁皮屋顶,院子里停着几辆车。货车开进去,大门关上了。
杨猛让二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这是哪儿?”二虎问。
杨猛掏出账本,翻了翻。账本上没记这个地址。他把账本收好,推开车门。
“猛哥——”
“你在车里等着。我去看看。”
他下了车,冷风呼地灌进来。他把领子竖起来,翻毛皮鞋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他沿着围墙走了半圈,找到一棵歪脖子树,爬上去。墙另一侧是仓库,灯火通明,几个人正在卸货。
杨猛掏出相机,拍了几张。货车上的帆布掀开了,露出一个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医疗器械”几个字,但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
他眯着眼,努力看。那行小字是——厂址:江北市……
江北。秦百川的厂子在江北。这批货是从他自己的厂里拉出来的?那为什么还要走保税港区?是为了洗白?还是为了出口?
他拍完照,从树上跳下来,回到车里。
“拍到没?”二虎问。
“拍了。”杨猛把相机收好,“走。”
二虎发动车子,掉头。车子驶出土路,拐上国道。杨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猛哥,你说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
“发现了又怎样?”
“我怕——”
“怕就别干。”
二虎没再说话。
车子回到石头镇的时候,天快亮了。杨猛让二虎把车停在他家门口,推开车门。
“猛哥,你不回沈家?”
“不回了。”杨猛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在这儿住几天。”
“那沈小姐——”
“跟你没关系。”
二虎挠了挠头,没再问。
杨猛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积了一层灰,劈柴还码在墙根。他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在炕上。被子上有股霉味,但暖和。
他掏出BP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揣进怀里。银针也在,怀表也在。师父的怀表停了,但还在。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屋顶的木头梁上挂着一盏灯泡,上面落了一层灰。
“师父,”他在心里说,“快了。”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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