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十五年春,长安城外官道。
沈安勒住驴缰,抬头望向那座阔别十二年的都城。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长安城垣染成一片暗金。城墙足有三丈高,垛口密布,每隔百步便有甲士肃立。朱雀门洞开,人流车马进进出出。
沈安看了片刻,垂下眼,继续随人流前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脚蹬布鞋,行囊是一只藤箱,系在驴背上。箱角磨得发白。这副行头放在赴京赶考的举子中,毫不起眼。
“这位兄台,也是来参加会试的?”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沈安侧头,见一个青年书生快步赶上来。此人约莫二十二三岁,穿月白直裰,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忱。
沈安点头:“正是。”
“好极!”青年笑道,“我姓顾,名行之,河东人。初次赴京,人生地不熟,见兄台也是孤身,不如结伴同行?”
河东顾氏,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此人说话爽利,眼神坦荡。
“沈安,青州人。”沈安拱手。
“青州出才子啊。”顾行之眼睛一亮,“沈兄可曾拜在哪位先生门下?”
两人边走边谈,入了朱雀门。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宽逾百步,笔直向北延伸,尽头便是皇城。街道两侧槐柳成荫,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路边的小二扯着嗓子揽客,卖胡饼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几个西域商人牵着骆驼从街心走过,驼铃声声。
“好气派。”顾行之四处张望。
沈安收回目光,按下心头翻涌的旧事。十二年前,他从长安逃出去时,走的不是朱雀门。那是个雨夜,他躲在运菜的牛车底下,从西城的水门钻出城墙。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喊杀声,是母亲最后那句“别回头”。
“沈兄?”顾行之的声音将他拉回。
“在想住处。”沈安淡淡道。
“崇文坊那边客栈多,赴考的举子都住那一带。我打听过了,有一家叫‘悦来’的,干净便宜。”
两人穿过半个长安城,抵达崇文坊时天色已暗。
悦来客栈是一栋两层木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油纸灯笼。大堂里已有十来个书生坐着喝酒吃茶,谈笑声嗡嗡作响。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脸堆笑:“二位客官来得巧,刚还剩两间房,挨着的。”
“那就要了。”
两人安顿好行李,下楼用饭。
大堂里正热闹。靠窗一桌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腰间佩玉,谈吐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眉眼间却有一股阴鸷之气。
“那就是裴家的。”顾行之压低声音。
“裴衍裴大人家的公子,裴玉。”顾行之声音更低,“听说此人学识不差,但性情傲慢,最瞧不起寒门出身。方才我进门时就听见他在说——”
裴玉的声音已经飘了过来。
“……如今这科举,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考了。”他端着酒杯,语气漫不经心,“河东、青州那些地方,能出什么人才?那青州,当年不是出过一个谋反的沈家么?满门抄斩,可见那地方的风水就不正。”
同桌的几人附和着笑。其中一个中年文士坐在裴玉身侧,没笑,目光淡淡扫过大堂,在沈安身上停了一瞬。
顾行之脸色涨红,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沈安面色如常,低头吃面。
裴玉继续道:“我父亲说了,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崔大人,崔大人向来重门第。那些寒门子,就算过了乡试,到了会试这一关,也不过是陪衬罢了。”
“裴兄说得是。”旁边一人道。
沈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的手指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变化。
十二年,足够一个人学会把所有的东西压在心底。
夜深了。
沈安独坐在窗前,长安城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鸿鹄——惊鸿。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沈惊鸿。那是他的真名。
沈家,青州将门,三代从军。祖父镇守北境二十年,父亲三十五岁便官至左骁卫大将军。永宁三年,沈氏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三族之内,无一生还。
除了他。那年他九岁。忠仆福伯将他藏在运菜的牛车里,从西城水门逃出。
十二年过去,他回来了。以“沈安”的身份。安——平安的安,苟安的安。他在青州乡下读书十二年,改名换姓,忍辱负重,只等这一天。
他要查清真相。找到诬陷沈家的人。让他付出代价。
沈安将玉佩收入怀中,躺回床上。
合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道光。
梦里他站在一座大殿之中,地上是冰凉的白玉砖。殿内站满了人,穿着各色官袍。他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尖锐刺耳。然后他看见血——血溅在白玉阶上,顺着台阶往下淌。
一只手掐住某个人的脖子。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沈家余孽!杀——”
沈安猛地睁眼。
冷汗湿透了中衣。他大口喘着气,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一把钝刀在锯他的头。胃里翻涌,四肢发软。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足足缓了半盏茶的功夫。
又是那个梦。不,不是那个梦。过去十二年,他反复做同一个梦——沈家被抄的那一夜。但刚才的梦不一样。那个大殿,那些官袍,白玉阶上的血——
这不是过去。这是未来。
沈安闭了闭眼。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本事。从十六岁那年开始,每逢大变故前夕,他就会做这种梦。梦里的景象模糊、破碎,但每一次都应验了。乡试前,他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写错一个字,醒来反复研读,果然发现一处致命疏漏。福伯的儿子被人设局陷害前,他梦见一个“牢”字,次日便让福伯去警告,那人连夜逃出青州。
这种能力救过他,也让他恐惧。因为他不知道,这是天赋,还是诅咒。
而现在,他梦见了朝堂,梦见血,梦见有人喊“沈家余孽”——有人在查他的底细。或者,有人要对他动手。
沈安深吸一口气,忍着头痛下了床。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脑子清醒了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敲门声。
“沈兄!沈兄!”是顾行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你醒着吗?楼下出事了!”
沈安皱眉,起身开门。顾行之站在门外,衣衫不整,脸色发白。
“怎么了?”
“有人来找你。”顾行之压低声音,“是个老仆,满身风尘,一口青州口音。指名要见姓沈的举人。”
沈安心头一震。青州,老仆——是福伯。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我不认识什么老仆。”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人说你一定在。”顾行之语气带着疑惑,“沈兄,你还是下去看看吧。掌柜说要赶他走,他不肯,就蹲在门口等着。”
沈安沉默片刻,拿起外袍披上。“我去看看。”
下楼时,客栈大堂已经没什么人了。掌柜在柜台上打着瞌睡,门板卸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门口蹲着一个人。那是个老者,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满头白发乱糟糟的,脸上沟壑纵横。他身边放着一只破旧的包袱,脚上的布鞋磨出了洞。
看见沈安的那一刻,老者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他挣扎着站起来,膝盖咔咔作响。
沈安走到他面前。
“你是——”
福伯扑通一声跪下来。
“沈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老奴终于找到您了!您快回青州吧!出大事了!”
沈安弯下腰,伸手去扶他,手掌碰到福伯的手臂时,感到那干瘦的身体在发抖。
“起来说话。”
福伯不肯起来,抓着他的袖子,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公子,有人在查您的底细!从青州查起,一路查到了您的户籍、您的先生、您这几年的行踪!”
沈安的手指微微一僵。
“谁在查?”
“老奴不知道。”福伯摇头,“但那人来头不小,衙门里的人见了他都要低头。公子,您快走吧,趁还没查到长安——”
“走不了。”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般扎进福伯的话头。
他直起身,看向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有人在查他的底细。从青州一路查到长安。这意味着,敌人已经动手了。而他,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走?他能走到哪里去?十二年前他逃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个孩子,除了逃,别无选择。
现在不一样了。
沈安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福伯,声音极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福伯,起来。我不会走。”
“我回来,就没打算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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