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说。”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他弯腰扶起福伯,顺手拎起那只破包袱,朝楼梯口走去。经过顾行之身边时顿了一下。
“顾兄,一起上来。”
三人进了房间。沈安关上门,将包袱放在桌上,转身把油灯拨亮了些。
福伯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浑浊的眼睛四下张望。
“公子,老奴……”
“坐下说。”
沈安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床沿上。福伯不肯,沈安手上用了些力气,他才颤巍巍坐了。
“您快回青州吧!”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出大事了!”
顾行之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移动,但没有插嘴。
沈安倒了一杯茶,递给福伯。“慢慢说。”
“有人在查您的底细!”福伯接过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从青州府衙调了您的档案,太守大人亲自陪着。老奴偷偷打听了,说是长安来的,姓什么不知道,但那人腰里挂着银鱼袋。”
银鱼袋,五品以上!
沈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说。”
“他们查了您的户籍、您的入学记录、您这几年的考卷,连您在书院交了什么朋友,都一一问过。”福伯的声音越来越急,“老奴怕他们查到您和沈家的关系,连夜赶来报信。公子,趁着他们还查不到您的下落……”
“查不到?”
沈安打断了他。
“他们从青州开始查,查到我的户籍,下一步就是查我来长安后的行踪。我已经到长安了,他们只要在崇文坊一带打听,一个青州来的沈姓举人,你觉得他们查不到?”
福伯愣住了,嘴唇哆嗦着。
“查到什么程度了?”沈安问。
“还……还不深。”福伯定了定神,“老奴来之前,他们刚拿到您的户籍档案。但公子您是知道的,那户籍……”
“那户籍经得起查。”
沈安的语气很平静。青州府的户籍上,沈安的父亲叫沈平,是一个早已过世的乡下秀才,家中有薄田数亩,沈安是他收养的义子。这份档案是十二年前福伯花了大价钱找人做的,经得起明面上的查验。
问题是,查他的人不只是查明面!
“公子,您还是走吧……”
“走不了。”
沈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灯火已经稀疏了大半,梆子声敲了三下。
“我回来,就没打算再走。”
他转过身,看着福伯。“福伯,你告诉我,当年的事,还有谁站在沈家这边?”
福伯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安从怀中取出那块鸿鹄玉佩,放在桌上。“说!”
福伯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周烈。”
“周将军?”沈安皱眉,“他不是被贬到北境去了吗?”
“是。但周将军一直记着沈家的恩情。每年清明,他都会派人偷偷回青州,给老将军上坟。”福伯抹了一把眼睛,“老奴去找过他一次,他说,只要公子需要,他随时可以回来。”
沈安没有接话。他拿起玉佩,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当年的卷宗,还有一份副本。”
沈安猛地抬起头!“在哪里?”
“老奴也不知道。”福伯摇头,“但那人说,只要公子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他就把副本交出来。”
“那人是谁?”
福伯犹豫了一下。“那人说,现在不能说。等公子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他自然会来找您。”
沈安盯着福伯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沈安立刻收起玉佩,食指抵在唇上。福伯会意,闭上了嘴。
敲门声响起。
“沈兄,是我。”
沈安开门。顾行之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纸,脸上带着一种下了很大决心的表情。
“我想了很久。”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不说,我不问。但你一个人在长安,总需要帮手。”
他把那卷纸递过来。
“这是我整理的今年会试主考官和同考官的名册,还有各房官的简要履历。我父亲在京中有几个故交,我已经写信去了,过几日该有回音。”
沈安接过那卷纸,展开。写着主考官:崔文远,礼部侍郎,清河崔氏。同考官五人,其中两人的名字旁边被顾行之用墨笔圈了出来,这二人与裴家沾亲带故。
沈安抬起头,看着顾行之。这卷纸看起来只是几页名册,但做这件事需要花时间、花心思,还需要动用人脉打听。他和顾行之认识不过半日,这人就把这些交到他手上。
“多谢。”沈安说。
“谢什么。”顾行之咧嘴笑了笑,“咱们都是寒门出来的,不互相帮衬,难道还指望那些世家子?”
他瞥了一眼屋内的福伯,没有多问。“早点歇着。明日还要找房子呢,总不能一直住客栈,会试前后人多,住到月底怕是不便宜。”
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沈安关上门,将名册放在桌上,一页页翻过去。
崔文远,永宁六年的状元,出身清河崔氏。清河崔氏与裴氏世代联姻。崔文远的妹妹嫁给了裴衍的弟弟,这门亲事,沈安在青州时就打听过。
这科会试,寒门子想过关?难!
沈安合上名册,揉了揉眉心。头痛还没消退。每次做完那种梦,他就要头痛好几天,精神萎靡。方才福伯说话时,太阳穴就一直突突地跳。
这是代价。
他靠在椅背上,想歇一歇,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眼前又出现了光。
这一次,梦境比昨夜更清晰。
他看见一间屋子,像是某处衙门的内堂。光线昏暗,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一只手翻开了其中一份卷宗。那只手骨节分明,中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戒指,云纹,雕工精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安。青州人士。永宁三年入籍。养父沈平,永宁十年病故。家中有薄田八亩,由邻人代耕。”
翻页声。
“永宁九年入青州书院,师从张伯远。学业中上,不显山露水。永宁十四年乡试,中第二十八名。”
停顿。
“查,他入长安后的行踪,见过什么人,住在何处,全部查清楚。”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大人怀疑什么?”
那只戴玉戒指的手停了下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
“……我怀疑他不姓沈。”
梦境碎裂。
沈安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大口喘着气,胃里翻涌。
他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也没有研墨铺纸。他把梦境中的细节在心头反复咀嚼,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内堂,墙上挂字画。不像刑部大堂,更像是某处偏厅或私人值房。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戴羊脂白玉云纹戒指,声音低沉阴鸷。
他已经拿到了青州府的户籍档案,正在查长安的行踪,他怀疑“沈安”是假姓。
那人腰里挂着银鱼袋——五品以上。
沈安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些信息,又加了一句:此人比裴玉危险。不是一路人,但可能是一伙的。
窗外天色泛白。
沈安睁开眼,看见福伯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老人家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太累了。
沈安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把自己的外袍披在福伯身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长安城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皇城的琉璃瓦在朝阳下闪着金光,朱雀大街上已经有了人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安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策论范文》上。他走过去,翻开。
会试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要把所有可能出的题目全部准备一遍。边防、吏治、河工、盐铁、科举,每一个议题都要有独到的见解,每一篇文章都要做到无可挑剔。
他必须中。不是想中,是必须!
门外传来顾行之的声音,精神头十足:“沈兄!起了吗?下楼吃早饭,掌柜说今天有新鲜羊肉馅的馄饨,来晚了可就没啦!”
沈安握着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多了一点什么。
“来了。”
窗外,长安城的晨光越来越亮。
而在此刻,长安城另一头,某处深宅大院的值房里,一个中年男子正端坐在案前。他穿着石青色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修长白净,中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戒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桌上摊着一份档案,封皮写着“青州府·沈安”。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对门外的侍从说了一句话。
“去崇文坊,把那个姓沈的举人,给我盯死了。”
侍从领命而去。
中年男子转回目光,落在档案上那张画像上。一个眉目清俊的青年,穿着青布长衫,面带微笑,温润无害。
“沈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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