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沈安到的时候,人群正往前涌。今天不考策论,是殿试——入皇城,面天子。有人兴奋得一夜没睡,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
顾行之没来送他。沈安没回头,顺着人流往前挤。身后有人在低声念叨“祖宗保佑”,有人在反复检查腰间的考牌,没人笑。
礼部官员站在贡院门口,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河东孙志文!”
“在。”
“青州沈安!”
“在。”
沈安应了一声。旁边一个年轻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就是刚才那个孙志文。二十出头,敦厚面相,穿半旧青布袍,袖口磨毛了边。
“青州的?”孙志文低声问。沈安点头。
孙志文笑了笑,没多话。
点完名,天边刚露鱼肚白。差役们提着灯笼引路,贡士们排成一列一列,往皇城方向走。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十辆马车,此刻只有他们。两侧禁军执戟而立,从头到尾鸦雀无声。
沈安走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人像一条长蛇,弯弯曲曲,全被宫墙吞进去。
含元殿的屋顶从宫墙后面露出来。琉璃瓦还没被日头照到,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霜。
孙志文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好高。”
沈安没应。他的目光从殿顶收回来,落在前面几步远的人背上。那个人穿着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青色丝绦,背挺得笔直。
裴玉。沈安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了。
礼部官员引着他们在丹陛下站定。几百号人,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压着。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殿内传来太监长长的唱喝。
“陛下驾到——”
百官从东西两侧鱼贯而入,分列殿中。永宁帝从御座后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沈安跪在人群中,额头贴地。白玉砖冰凉,冷意从膝盖一路往上爬。他垂着眼,掌心贴在砖面上,发现手心有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
“平身。”众人起身,仍是垂手而立。沈安站在原处,余光不敢乱瞟。身边那个姓孙的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心跳挪到了手背上。
殿试的规矩和会试不一样。不用进号舍,所有贡士都在含元殿内答卷,皇帝就在上面坐着。
沈安分到的位置靠后,离御座隔了老远。矮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草纸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他跪坐下来,把毛笔理顺,墨锭搁在砚台边上。提笔蘸墨时,笔尖在砚台边沿顿了一下,一滴墨落下来,溅在砚台边上。他装作没看见,换了支笔。
手稳,心跳也稳,比预想中稳得多。
太监捧出试题,从御座前一路传下来。沈安接过前面人递来的纸卷,展开。
考题只有一句话。
“治国之道,宽严孰重?”
沈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息。不是边防策,不是他押过的任何一题,但宽严之道——他确实想过。不止想过,还跟人论过。那年在青州书院,张先生出过一模一样的题,他写了三天,改了七稿。
他闭上眼,那篇旧文章在心里翻了一遍。然后睁眼,提笔,在草纸上写下八个字。
宽以养民,严以治吏。
他蘸墨,落笔,脑子里一层一层往上堆。
治国譬如治水,一味筑堤严堵,水势愈涨,终有溃堤之日,一味疏浚宽放,水无约束,必然泛滥成灾。宽在民,不在官;官可杀,民不可伤。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官可杀——这三个字太重了。但想了想,没删,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继续往下写。
严在官,不在民。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官场清正则政令畅通。
当宽则宽,当严则严。宽不是放纵,严不是苛暴。
殿内很安静。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浮起来。沈安没抬头,他不知道永宁帝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他把策论写完,从头到尾默读一遍,改了两个字,搁笔,把答卷折好放在案角,垂下眼睛等收卷。
监考官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没停,也没往他的卷子上多看一眼。沈安不意外。几百份卷子,谁会特意看他?
他不知道的是,永宁帝翻到他那份答卷时,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字好,字不算好,端正而已。
是那句“宽在民,不在官。官可杀,民不可伤。”
永宁帝看了一会儿,把卷子放下,继续翻下一份。但旁边伺候的太监注意到,圣上翻下一份之前,把那篇策论往旁边搁了,没跟其他卷子摞在一起。
殿试结束,已是午后。
沈安跟着人群往外走,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殿里殿外是两个世界——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个亮得人发晕。
“沈兄。”
沈安回头。孙志文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拎着考篮,脸上带笑。
“方才殿上写策论,我看你落笔就没停过。”
沈安没接话。
“我也没停过,可惜写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孙志文挠了挠头,“你是青州哪儿的?”
“青州府。”
“府城的?我去过青州,那年赶考……”他忽然打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算了,不提了。”
两人走出宫门,各自道别。
沈安往崇文坊的方向走。身后有人叫他。
“沈兄。”
裴玉站在宫门内侧,阳光只照到他半边脸。沈安停下脚步。
“殿试写得好?”裴玉问,语气不轻不重。
“还成。”
“听说陛下翻你的卷子多看了几眼。”
沈安看着裴玉。裴玉也看着他,那点笑还在,但没到眼底。
“裴兄听谁说的?”
裴玉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退进宫墙的阴影里,转身走了。
沈安站在宫门外,看着那个方向。夕阳把长安城的屋顶镀了一层金。他想起裴玉在殿试时的样子——他交卷的时候,余光瞥见裴玉正抬头往御座方向看,笔搁在砚台上,纸上没写几个字。他根本没在答卷,他在看皇帝看谁。
沈安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永宁帝回到御书房时,那份策论已经搁在案头。太监端来茶,他没接,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
“青州沈安。”他念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把这份卷子留着,”永宁帝放下,端起茶杯,“等放榜后再给朕看看。”
太监应了一声,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暮色渐浓。沈安走回崇文坊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隔壁那户人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没敲门,没多看,推门进了自己的院子。
西厢房没点灯。他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在心头过了一遍。
裴玉那句话——“听说陛下翻你的卷子多看了几眼”——他听谁说的?那种事,不是太监传不出来。
沈安闭了一会儿眼。预知梦没来。他松了口气。
头不疼了。桂花香从窗缝飘进来,他没关窗,就那么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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