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天还没亮透。
沈安理了理领口,迈出院门。巷子里安安静静,隔壁那户人家门板紧闭,一点动静没有。他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柳府在安仁坊,离崇文坊隔了三条街。沈安一路走过去,脚步不快,脑子没停。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领口又往上拽了拽。
进柳府二门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没人。巷口只一个挑担子的小贩蹲在墙根,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沈安看了一眼,没停。
凉亭临水,四面通风。亭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柳文远夫妇,还有一个年轻公子——穿宝蓝色锦袍,腰佩白玉,眉眼间那点傲气遮都遮不住。正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射过来,像打量一件货物。
崔明远,裴衍的外甥。
沈安上前行礼。“晚生沈安,见过柳大人、柳夫人。”
柳文远微微点头,“坐。”
沈安在空着的位子坐下,与崔明远正对。丫鬟斟茶,茶香袅袅。沈安端起茶杯,没喝,搁在手边。
“沈兄从青州来?”崔明远先开口。
“是。”
“青州好地方,”崔明远笑了笑,“不过听说这几年不怎么出人才了。上一科全军覆没,这一科好像也只有沈兄一个中了贡士?”
“青州地小,人才不多。”沈安面色如常。
“不是人才不多,是名师不多。”崔明远放下茶杯,“沈兄在青州拜的哪位先生?说出来,说不定我认识。”
“乡下一介秀才,姓张。”
“哦。”崔明远笑容深了几分,“张先生教的学问,够用吗?我听说青州这几年不太平,连户籍都造假的多。沈兄的户籍,该不会是假的吧?”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柳夫人微微皱眉,柳文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安抬起眼,看着崔明远。片刻后,他笑了一下,很淡。
“崔兄说笑了,户籍真假,青州府有案可查,礼部核过,贡院也核过。崔兄若不信,不如去问问礼部的崔大人——说起来,崔大人也姓崔,跟崔兄是本家?”
崔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礼部侍郎崔文远,确实是裴衍的姻亲,也是这一科的主考官。沈安这话听着客气,意思却明白——你怀疑我户籍造假,那你本家崔大人都没说什么,你算老几?
“北境边防有‘三险三要’之说,”沈安不紧不慢地接上,“崔兄可知是哪三险、哪三要?”
崔明远一愣。
“三险者,虎山、雁门、黑风口。三要者,粮道、驿道、斥候道。”沈安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崔兄连这个都不知道,倒是对青州的户籍挺上心。”
崔明远的脸涨红了,“你”
“爹,娘。”月亮门后走进来一个人。一件淡绿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刚从画上走下来。朝柳文远和柳夫人行了一礼,又朝崔明远和沈安微微颔首。
沈安起身拱手:“柳姑娘。”
柳云舒微微屈膝还礼,在柳夫人身边坐下。她端起茶壶,依次斟茶。给沈安倒的时候,手指飞快地在杯沿上点了两下,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安看见了,崔明远也看见了。崔明远脸上的涨红还没退完,又多了一层别的颜色。
“崔公子,”柳云舒声音不大,但亭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沈公子说的三险三要,我曾在父亲书房里见过。虎山、雁门、黑风口,都是北境要害之地。沈公子一个青州来的读书人,能把这事情说清楚,可见是真下了功夫的。”
崔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这话明着夸沈安,暗着说他连书房里的书都没翻过。
柳文远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今日请诸位来,没什么大事。会试刚过,殿试在即,叫大家来坐坐,聊聊天。”
“柳大人说得是。”崔明远压下火气,转向沈安,“沈兄方才说愿请教一二,崔某正好有个疑问。策论里说‘以夷制夷’,分化北狄诸部。北狄诸部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我大雍的计谋?”
沈安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
“以夷制夷,不是靠嘴说,是靠利益。北狄诸部强弱不一,弱的被强的欺负,心里积了多少年的怨气。我大雍不用多说什么,只要悄悄给弱者送粮食、送铁器,让他们自己打起来。强者被拖住,没空南侵。弱者欠我人情,不会反咬。”
他顿了一下,“至于看不看得出来——当然看得出来。但弱者要粮食,强者要稳定,各取所需。这不是骗局,是买卖。”
柳文远缓缓点头。“沈安说得有道理。以夷制夷,不是奇谋,是阳谋。北狄诸部明知是计,也不得不入局。这才是高明之处。”
崔明远没再说话。端着的茶杯搁在桌上,没喝。
宴席散时,崔明远第一个告辞,礼行得匆匆忙忙,脸上的颜色还没退干净。柳文远送到凉亭外,拍了拍沈安的肩膀:“殿试好好考。”
沈安应了一声。
陈管事引着往外走。出了垂花门,刚拐过影壁——
“沈公子。”沈安回头。柳云舒站在廊下,手里没拿团扇,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绞着衣角。
“方才多谢柳姑娘。”
“谢什么呀,我也没做什么。”柳云舒歪了歪头,“不过你胆子倒大,崔明远那个人——”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那个人怎么了?”柳云舒看了他一眼。“他心眼小,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安没接话。柳云舒又说:“还有,你那个户籍的事,他没凭没据不会乱说。怕是有人让他这么问的。”
沈安看着她。柳云舒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你怎么知道崔明远会来?”沈安问。
柳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我娘说他来头大,推不掉。”
“那你娘怎么没推掉我?”柳云舒耳朵尖红了一下。没回答,转身走了。
沈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抬脚出了柳府。
回到小院,西厢房没点灯。沈安坐在窗前,把今天的事在心头过了一遍。
崔明远提到“户籍造假”,不是随口说的。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不像是自己猜的。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柳云舒那句话——“他没凭没据不会乱说,怕是有人让他这么问的。”
她知道些什么?还是她猜到了什么?
夜深了,沈安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光来了
含元殿,百官分列。有人跪在殿中,被御前侍卫押着。那张脸抬起来——是他自己。
“陛下,此人户籍造假,乃是罪臣之后!”弹劾者的脸是崔明远,声音尖得像刀刮瓷,“沈安,原名沈惊鸿,乃永宁三年谋反逆臣沈氏之后!”
殿中炸了锅。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是个女子,声音清冽。沈安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淡绿色的衣裳。
“陛下,沈安是否有罪,应以事实为准,而非以出身论——”
梦境碎了
沈安睁开眼,满头冷汗。头又疼了,像有人拿锥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戳。他没起来,就那么躺在黑暗里。
崔明远会弹劾他,户籍就是证据。柳云舒会替他说话——是梦里的柳云舒,不是今天那个耳朵尖红了就不敢看他的姑娘。
窗外脚步声极轻。沈安起身,贴着墙根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
巷口的灯笼下,郑文渊站那儿,正跟一个人低声说话。
是隔壁的邻居,那个从不跟人打招呼、见了面只点个头的男人,正凑在郑文渊跟前,像条听话的狗。
沈安退后,没惊动他们。他回到床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月光。
敌人终于从暗处露出了尾巴,知道是谁,比不知道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