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市殡仪馆的停尸间在负一层。
荧光灯管用了七年,每隔十一秒会闪一下。沈渡数过,从来没有出过错。他每天下午三点推开这扇不锈钢门,打开无影灯,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好。调色盘、粉底液、遮瑕膏、医用胶水、大小五把化妆刷。和婚礼跟妆师的工具箱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差别是服务对象不会挑剔色号,也不会说谢谢。
今天的工作台上躺着一个女孩。
入殓通知单上写着:杨小棠,十七岁,江屿市第三中学高二(四)班。三天前从教学楼天台坠下,警方结论为自杀。家属签字栏只有一个名字:杨秀兰。母女关系。备注栏里三个字——
不许看。
沈渡见过很多这种情况。有些亲属签完字转身就走,连纸杯里的水都不喝完。不是不爱,是承受不了最后一眼。他在殡仪馆五年,学到的第一条规则是:不要评判活着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签字时手抖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两者都已经烧干了,只剩下一截灰烬。
他戴上橡胶手套,先做整体检查。
女孩身高一米六二左右,体型偏瘦。左手尺骨和桡骨骨折,面部多处撞击伤,左侧颧骨塌陷。法医已经做过基本的软组织缝合,针脚很密,看得出缝合的人手艺不错。但入殓师的工作不是缝合,是把一张被死亡修改过的脸恢复到生前的样子。让家属在告别时记住的不是冰冷的创口,而是一个曾经笑过、哭过、在课堂上偷吃零食被老师点名的人。
沈渡用棉签蘸生理盐水,从额头开始清理。动作极轻,棉签在皮肤上几乎不留压痕。这是他从业五年的肌肉记忆。他对待每一位逝者都像对待一个刚好睡着的人——只是这个人睡得很沉,不会再翻个身问你几点了。
清理到左手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女孩的右手紧握着。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逐个指节,从拇指到小指。掌心里是一条断掉的银色手链。细链,坠子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木马,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链子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剪断的,是被拉力扯断的。
沈渡看了这条手链两秒钟。
然后他把它放在工作台左侧的托盘里。托盘是搪瓷的,手链落在上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女孩手背的皮肤。
只是一瞬间。指尖和皮肤接触的面积不超过两平方厘米。但他碰到了。触碰时间超过三秒。
然后他看到了。
三年前,医生在他的病历上写下"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幻觉症状"。他没辩解——那时候他自己也不确定。
现在他确定了。不是灵魂,不是鬼魂,不是通灵。是记忆。人在死亡瞬间,大脑并未立刻停止所有活动,残余的神经电信号还在颅内回荡。就像一台断了电的收音机,电容里最后一点电量还在推送最后一个电台的频率。而他的神经系统恰好能接收到这个频率——大脑的滤网有一个漏洞,漏过了"过去"这个维度。
他不知道这是天赋还是缺陷。就像色盲者无法解释为什么看不到红色,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能看到死人的最后七十二小时。
一
天台。
深夜。江屿市第三中学教学楼顶层。水泥地面被两盏水银灯照成惨白色,灯罩里有飞虫的尸体,积了很厚一层。风很大,十一月末的江屿市入夜后气温降到个位数,风从北面的山口灌进来,把校服下摆吹得啪啪响。
"你别过来——"
杨小棠在后退。橡胶鞋底在天台粗粝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吱嘎声。她的后跟碰到了挡水条,挡水条的高度只到她的小腿。挡水条外面就是十二层楼高的坠落空间。
对面站着一个女生。
短发,齐耳,发尾烫过内扣。校服外面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第三颗扣子是木质的,和另外几颗塑料扣子不一样——很细微的区别,但在记忆中异常清晰。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一个人正在脱上衣。光线很暗,但人物的脸部轮廓清晰可辨——是杨小棠。
"你把照片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短发女生的语气很平,没有怒意。
"我没有发。是有人盗了我的账号。"杨小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短发女生把手机翻过来让她看屏幕上的群聊界面。"全班都看到了。不,不止全班。年级群、社团群、连隔壁二中的人都转发了。"
她每说一个群名,杨小棠就往后退半步。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的后背已经贴在铁栏杆上,栏杆只到她的腰。她的双手反扣住栏杆内侧,指节用力到发白,手链勒进了手腕的皮肤里。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短发女生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和杨小棠的鞋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他们说你故意的。说你想红。说你本来就想被人看。"
"不是——我没有——"
"你猜我今天中午在食堂听到什么?"短发女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甚至没有完全弯起来。"有人在猜你内衣的颜色。"
杨小棠的脸在月光下是灰的。不是灯光,是血从脸上退干净之后的颜色。
"你道歉。"短发女生收起笑。"明天早上第一节课之前,当着全班的面,站起来说照片是你自己发的。说你是故意的。"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退学。"
杨小棠摇头。幅度很小,因为她的后脑勺已经碰到栏杆了。"我不要。照片不是我发的。我可以解释——"
短发女生伸出了手。
不是推。
是拍了一下杨小棠扣在铁栏杆上的手指。
力度不大。就像拍掉桌上的一根头发。但这个动作发生的时刻,杨小棠的全部体重正压在栏杆上。栏杆底部的水泥基座里有一根膨胀螺栓,三年前安装时就少拧了半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负责当年天台翻修的那家施工队,但那家公司两年前已经注销了。
螺栓脱出。栏杆向后倾斜了不到五厘米。
但这五厘米够了。
沈渡看到杨小棠的手指从栏杆上脱开。他看到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指在空中划过,碰到的只有风。那条银色手链在栏杆断裂的边缘刮了一下,链子崩断,木马坠子飞了出去。
他看到夜空在头顶旋转。教学楼外墙的白色瓷砖一格一格地上升——不是上升,是她在坠落。十二楼的窗户、十一楼的窗户、十楼、九楼、八楼——
记忆在这里中断。
就像一卷胶片被扯断,后半截全部曝了光。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以及杨小棠在被扯断的最后一帧记忆里残存的唯一一种情绪。
不是恐惧。
是不甘心。
二
沈渡睁开眼睛。
停尸间的荧光灯管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数了——十一秒。五年来他记住的不是钟表,是这盏灯。工作台上,杨小棠的面部修复只做了一半,左颧骨填充材料已经垫起来,还没上粉底。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所有遗体一样平静。死亡会抹平所有表情。
沈渡收回手,摘下手套。背上的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太阳穴深处有一颗图钉在往里钻,一下一下,和脉搏同步。
每次都是这样。触碰一次,头痛一小时。触碰三次,短暂昏迷。
他五年来触碰过多少位逝者,就收集了多少份不属于他的死亡记忆。溺亡者最后呛入的那口水会在他的肺里停留三十秒。心梗患者胸口压着的石头会在他的左侧肋骨下沉两分钟。坠楼者最后那几秒的失重感会让他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替他们死了一遍。然后在头痛退去后继续给下一个人化妆。这就是他的工作。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些。
三年前他报过一次警。一具被判定为交通事故遗体的逝者,他触碰后看到了肇事车辆的车牌号和司机在逃逸前看了一眼后视镜的画面。他去派出所做笔录,警察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看到的。"
"怎么看到的?"
他说不出口。
最后结案报告上写的是"报警人无实质证据提供,疑似心理应激反应"。那位姓赵的警官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沈先生,你需要休息。
所以后来他不再报警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到的不只是一段死亡记忆。他看到了死亡之前发生的全部——那个短发女生,她脸上的表情,她拍掉杨小棠手指时的力度,她在转身离开天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渡没有听到那句话。因为杨小棠没有听到——她的听觉在坠落开始后就被风声淹没了。
但沈渡知道那句话一定存在。因为那个短发女生在拍完手指之后嘴巴动了一下。她说了什么。
三
他把那条断掉的手链从搪瓷托盘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过去。扣环内侧刻着三个很小的字母:YXT。不是机器刻的,笔画深浅不一,最后一笔收尾时有轻微的颤抖,像是拿圆规的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这种手链地摊上卖十几块钱一条,戴两个月就会掉色。但有人在上面刻了名字。说明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在买下它的时候认真地想过:我要戴很久。
沈渡把手链放在一边,继续把工作做完。
他用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修复杨小棠的面部。每一处创口都仔细填平、遮瑕、定妆。颧骨的塌陷区补了三次,每次等填充材料干了以后重新补一层,直到从侧面看轮廓和右侧完全对称。他给她选了贴近肤色的粉底,没有打腮红——十七岁的女生不需要腮红。他把她的眉毛一根一根地描回去,用最小号的刷子。
头发梳到耳后,用一根黑色的细发绳扎好。发绳是他自己买的,工作台抽屉里备着三种颜色:黑的、白的、深灰的。
最后,他拿起那条手链。
断开的两截被他用最小号的金属环重新接好。金属环是修补眼镜腿用的那种微型螺丝配件,直径不到两毫米,戴上后几乎看不出来。他托起女孩的右手,把手链绕了两圈系在她手腕上。
然后他坐在工作台前,脱掉白大褂。
停尸间里很安静。空调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荧光灯管闪了第十一下,又闪了第二十二下。他坐了很久,久到背上的汗干了,衬衫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更衣室。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手机里有未读消息。小区物业提醒交物业费。外卖平台推送了一条优惠券。微信运动显示今天走了三千二百步。殡仪馆的走廊不长,但来来回回走五年,每一步都踩着同样花纹的灰色地砖。
他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备注是"110"的那个号码。三个月前存的。姓赵的警官,叫什么名字他已经忘了。但他记得对方走出殡仪馆大门前说的那句话。
——"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拿不出证据,我们没法立案。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我建议你去正规医院看看,挂个精神科。"
沈渡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张脸。那个穿浅粉色开衫的短发女生,站在深夜的天台上,用厌烦的表情拍掉杨小棠的手指。她回到教室以后会怎样?她会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会在课间和朋友聊起昨晚的综艺节目,会照常交作业、考试、毕业、上大学。没有人会问她那天晚上去了哪里。因为没有人问。
学校说是意外。警方说是自杀。家属签字写的是"不许看"。
没有人会问杨小棠在退到天台边缘时说了最后一句什么话。没有人会问她什么时候发现手机被人盗了号。没有人会问她那条手链是什么时候断的——是坠落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时候。
沈渡按下了拨号键。
他没有任何物理证据。法律没有为他的能力留出任何一条合法通道。
但他还是拨了。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
"你好,江屿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不是上次那个姓赵的。是一个女声——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楚。背景里有翻纸的沙沙声和步话机断断续续的电流音。
沈渡在沉默中过了两秒。
"我是江屿市殡仪馆的入殓师,我叫沈渡。三天前在第三中学坠楼的女学生杨小棠——"
他停了一下。
"她不是自杀。"
电话那头安静了。
接着他听到笔被放到桌面上的声音。不是扔,是放。很轻,但很确定。
"沈渡。"那个女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已经知道他是谁。"这三个字我在赵哥的结案备注里见过。上面写你三个月前报过一次警,说一桩交通事故有疑点。后来那案子不了了之,你的名字被归到'报警人精神状况待评估'那一栏。"
沈渡没有说话。
"我叫林栀。"那个女声说,语气没有变化。"你现在在殡仪馆?"
"是。"
"别走。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
沈渡拿着手机站在更衣室里。荧光灯管闪了一下。
窗外是江屿市十二月的天空。灰色。和殡仪馆走廊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叶子蔫了一半,但还有几片活着。
他低头看了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把手链的断口接上了。
但有人做过的事,没有人能接回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