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不多不少。更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是殡仪馆的人——馆里的人敲门都用指节敲两下,只有外来的人才会敲三下。
沈渡拉开门。
走廊的白炽灯从她身后打过来,面部细节看不清。短发,眉毛上有道不明显的疤。没穿警服,一件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她左手拿着一个保温杯,右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警官证,翻开到他眼前停了两秒。
"林栀。刑侦大队。"
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语速快,但没有催促感。不是那种用语气压人的警察,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需要多解释的人。
"带我去看遗体。"
沈渡侧身让她进门。她走过他身边时带进来一股外面冷空气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不是她自己的,更像是刚从某个有人抽烟的地方出来。
停尸间的温度明显比走廊低。林栀进去之后没有缩肩膀,也没有皱眉头。她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杨小棠的脸。看的时间很长,至少有十秒。沈渡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发旋靠左,后颈有一小块晒痕,夏天穿圆领衣服留下的。
"修复得不错。"林栀说,没有回头。"叫沈渡对吧。"
"对。"
"你电话里说她不是自杀。证据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审讯的问题。她没有用"你说你看到了什么"开场。她直接问证据。沈渡犹豫了一秒。这很关键——这是他唯一可能被认真对待的机会。如果他像三年前那样说"我看到的",她会和姓赵的警官一样,在脑海里把他归类到"需要看精神科"那一栏。
但是他也不想撒谎。因为撒谎需要编一个解释得通的证据来源——他没去过案发现场,他不认识杨小棠,他不是目击者。任何编出来的证据来源都会在第一次核实中被戳破。
"我整理她遗容的时候,"沈渡开口,"在她右手掌心里发现了一条手链。"
他走到工作台边,轻轻托起杨小棠的右手。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修好的金属环几乎看不见。
"断的。被拉力扯断的。如果是自己跳下去的,她的手会松开,不会在坠落过程中抓住什么东西把链子扯断。这条链子是在坠落之前断的——她在天台上抓着栏杆的时候。"
林栀没有接他的话。她弯腰凑近看那条手链,然后直起身,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和一支按动笔。她没有写,只是把笔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
"你说的这些,法医的报告里提过——死者右手掌内有外力拉扯的痕迹,和手链断裂口特征一致。但法医的结论是,拉扯痕迹是在坠落过程中死者本能地试图抓住建筑物外墙导致的。不排除自杀。"
她说"不排除自杀"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沈渡不确定她是在陈述法医的结论,还是在陈述她自己的判断。
"手链不是唯一的。"沈渡说。
"还有什么。"
"她的鞋底。入殓通知单上写她是从教学楼天台坠落的。但她的橡胶鞋底上粘着天台水泥地面特有的那种粗砂——是天台挡水条边缘才会有的那种。法医报告里有没有提她在天台边缘站了多久?"
林栀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个新的眼神。不是怀疑,是重新评估。
"法医没有做时间推定。挡水条的水泥地面上没有留下足够的足迹来判断她在边缘站了多久。"
"她站了很久。"沈渡说。"她在后退。退到无路可退,然后有人拍掉了她扣在栏杆上的手指。"
沉默。
荧光灯管闪了一下。林栀的保温杯放在工作台边缘,杯盖没有拧紧,一丝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散了。
"你刚才说'有人'。"林栀的声音低了一度。"谁。"
沈渡沉默了。他刚才说太多了。手链可以解释为观察力,鞋底砂粒可以解释为对入殓通知单的仔细阅读,但"有人拍掉了手指"——没有任何物理证据能支持这个描述。
"你以前也报过一次警。"林栀说。不是问句。
"三年前。"
"赵哥的结案报告我看了。一起交通事故。你说他在逃逸前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的角度只有对面车道的监控可能覆盖,而那条路当天监控坏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渡没有说话。
林栀把按动笔又按了一下。
咔哒。
"沈渡,"她说,"你现在说的话,会进入正式笔录。我不想你在三天后打给我说你的证词不算数。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渡看着工作台上的无影灯。环形灯管,四十八颗LED灯珠,其中三颗已经不亮了。他五年来在这盏灯下给逝者化妆、整理、修复。所有死者都以沉默面对他,他也以沉默面对所有活着的人。
但现在他不打算沉默了。
"我触碰她的皮肤超过三秒之后,能看到她死前七十二小时内的记忆片段。"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林栀没有动。
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说"你在开玩笑"。没有掏出手机拨打精神科急诊。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像在看一份没写标题的文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年。可能更早。但五年前第一次确认。"
"每次都能看到?"
"每次。触碰超过三秒,死者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两个条件同时满足。"
"看到的是什么。"
"不是连续的。是片段。三到五个最强记忆片段。有画面、声音、有时候有触觉和情绪。但不是全部。是死者死前最在意的几件事。"
林栀把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次她写了。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沈渡能看到她的字迹——很硬,横平竖直,竖钩的钩角接近九十度,不像女生的字。
"杨小棠的最后记忆。"她说。
"深夜天台。一个穿校服和粉色开衫的短发女生——和她同校。照片被发了出去,不是杨小棠发的。对方让她当着全班道歉,然后退学。杨小棠退到天台边缘,对方拍掉了她扣在栏杆上的手指。不是推。是拍。栏杆底部的膨胀螺栓松了。"
林栀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记事本。
"你刚才描述的这些,如果能核实,就可以翻案。"
"但你没法拿我的记忆当证据。"
"没法。"林栀承认得很干脆。
她把笔夹在记事本的封皮上,把保温杯从工作台上拿起来。不锈钢外壳在工作台上留下了一圈水雾。
"赵哥当年把你归到'精神状况待评估'。"她说。"但他的备注最后加了一行字——'报警人描述的事故细节与车辆实际损毁部位完全吻合。无法解释信息来源。建议后续关注。'"
沈渡第一次听到这个备注。三年前的结案报告上没有人告诉他这一行字。
"你现在需要做两件事。"林栀说。"第一,休息。第二,保持手机畅通。"
她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侧过头。白炽灯从走廊里照到她脸的侧面,眉毛上的疤在光照下变成一条很淡的白线。
"你说的那些记忆,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殡仪馆的同事。"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的描述是真的,那学校里有一个女生杀了人。三天过去了,她的不在场证明一定有不止一个人帮她圆。"她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我需要时间去查她不在场证明的破绽。在那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她拉开了门。冷气从走廊里涌进来。
"还有——"她顿了一下,"手链的事,你报告法医的时候建议重新鉴定一下断裂口的受力方向。如果是被人从手背上拍掉的,和抓住栏杆被扯断的,拉力角度不一样。"
说完她走了。
门关上。停尸间又安静了。荧光灯管继续每隔十一秒闪一下。
沈渡低头看杨小棠的脸。颧骨修复得很平整,眉毛一根一根描了回去,手链接好了。
他替她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看林栀。
江屿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在四楼。夜里十一点,大办公室熄了灯,只有走廊尽头技术科的灯还亮着一排。
林栀坐在自己工位上,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她面前摊着三份档案,屏幕上是第四份。
第一份:杨小棠坠楼案。法医报告、现场勘查记录、目击者询问笔录——四个同学,一个老师,全部说杨小棠最近"情绪低落"、"有轻生倾向"、"和班上一个男生表白被拒"。每一个人的说法都互相印证,太整齐了。
第二份:三年前的交通事故。报警人:沈渡,江屿市殡仪馆入殓师。结案备注:报警人信息与事故细节完全吻合,信息来源不明,建议后续关注。关注建议的跟进记录:无。
第三份:沈渡的户籍档案和个人履历。二十八岁,江屿市本地人,无犯罪记录,无精神病史(除三年前一次心理应激诊断外)。五年前入职殡仪馆之前,他的履历上有一行字让林栀停了很久。
第四份——来自第九研究室内部数据库。她用自己的权限提交的查询。查询对象:沈渡。返回值只有一行:
「信号契合度:过去切面。评级:未接触。」
林栀关掉第四份档案的窗口。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不闪,不像殡仪馆的那盏。
未接触。意思是第九研究室知道沈渡的存在,知道他是什么,但没有接触过他。按第九研究室的操作流程,"未接触"通常只有两个原因:一,信号契合度太低,不值得投入资源;二,信号契合度太高,高到需要"观察但不干预"。
林栀不知道沈渡属于哪一种。
但她知道老魏一定知道。因为老魏批过第九研究室江屿分局辖区里每一份高于阈值的信号契合度报告。沈渡的名字在他桌上出现过。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五声,没人接。
老魏办公室里没人。不奇怪——夜里十一点,一个五十五岁的副局长不在办公室很正常。但林栀知道老魏的习惯。他晚上不回家。他的家在七号事故之后就没了。
她把档案收进抽屉,锁好,拿起保温杯和冲锋衣。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杨小棠的档案里,四个同学的姓名、班级、联系方式排列得很整齐。其中一个名字——第三中学高二(四)班,顾晚宁。十七岁,短发,校运会三千米第三名,上学期期末考试班级排名第五。社会关系栏填写的是"与同学关系和睦,曾获三好学生"。
林栀盯着"顾晚宁"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屏幕,办公室彻底陷入黑暗。
走廊里的灯亮着。她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响。
如果沈渡看到的天台记忆是真的,那四个人的证词是在二十四小时内被统一过口径的。这里面至少有一个人的心理防线最弱。找到那个人。
然后在那个人动摇之前——不能让顾晚宁察觉任何异常。
林栀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冷风灌进来。她想起来沈渡在电话里的声音——不是紧张。是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那种声音她听过。七年前,在禁区的监控录音里,她母亲的声音用的也是同一个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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