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我把殡仪馆过去两年的入殓通知单全部从档案柜里搬出来——老周的值班室的柜子里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按月份归档。每一页入殓通知单上都写了死因:心肌梗死、脑溢血、交通事故、摔倒致颅内出血、一氧化碳中毒、溺水。这些死因分布在江屿市各个角落的普通人身上,没有人会质疑它们之间的关联。
但如果你把关键词框起来——"心肌梗死"、"脑溢血"、"摔倒"、"意外死亡"——然后数一下每一个月的频次,你会得到一个让人没法睡着的数字。
一月:三起。二月:两起。三月:四起。四月:两起。五月:三起。六月:两起。七月:两起——因为八月陈铭远那起还没被重新定性。但这些初步统计的指向已经够清晰了。
我把统计表发给林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她的回复在四点半回来,没有问候,没有表情。只有一段文字:
"我交叉了这些原始死因和第九研究室江屿分局的信号监测记录。过去两年间,在江屿之核信号活跃期前后48小时内,江屿市的'自然死亡'和'意外死亡'案件显著增加。第九研究室监测到这些死亡事件中存在信号异常——每一个死者在死前72小时内,都曾暴露于高强度的江屿之核次级信号辐射中。这意味着——"
这条消息到这里断了。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她才把下半句话发过来。
"意味着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标记'受害人。让江屿之核的信号聚焦到特定个体身上。就像激光瞄准器——先锁定目标,再动手。动手的人不是江屿之核。动手的人是知道如何操纵信号的活人。"
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活着的人在操纵地下的那个信息体,用它当瞄准器来制造死亡。
这不是异能的奇观。这是一个行动计划。
我在殡仪馆的档案堆里继续翻找每一份入殓通知单,按关键词筛选。凌晨五点半的时候找到第四个死者——陈铭远之前,今年五月份还有一起被定性为"心梗猝死"的中年女性,入殓通知单备注栏里写着:职业——江屿市地铁运营公司调度主管。也就是掌握城市地下交通系统运行节奏的人。
我在她的遗体处理记录里读到一行很小的字:"殡葬管理处常规质量抽检已做。"抽检人是:魏和平。日期是遗体送来的当天。
我打电话给林栀。她接得很快,短发的蓬乱还没来得及压下来,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魏和平是谁。"
"殡葬管理处的抽检员。今天这具遗体和陈铭远那具遗体的质量抽检记录上都有他的名字。我还不能确定他是在查案子,还是——"
"还是他自己就是那条蛇。"林栀接过话。
"他在抽检什么呢。"我说。"殡葬管理处的质量抽检——我在殡仪馆干了五年,从来没被抽检过。在这之前只有过一回例行年检,来的人也不叫魏和平。这个人在过去两个月里出现了两次,两次都和'被伪装死亡'的遗体有关。"
"你有没有他留下的任何联系方式。"
"没有。处理流程记录上只签字,没有电话、没有工号、没有联系方式。"
"那你先别急。"林栀说。但她自己的语气显然也不平静。"第九研究室里有殡葬管理处的外部合作名单,我去调一下——"
她后半句话被一条新消息打断了。殡仪馆的传真机吐出一张通知——明天上午,市殡葬管理处将派人来进行"常规业务检查"。检查人员:魏和平。签发日期:今天。
来了。
我把传真拿起来,纸还在发热,墨粉的味道很新。老魏。我还没来得及查清这个人是谁,他已经约好了明天要来见我。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殡仪馆门口来了一辆深灰色桑塔纳。没有单位的标识,没有车贴,车门上没有任何文字。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从副驾驶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的把手位置用一块电工胶布缠了十几圈。
他没有在前台登记。他径直走到我的工作室门口,敲门的声音很特别——不是指节敲,是用食指的指腹在门上点了两下。很轻,像在敲一扇他知道里面的人会听见的门。
然后他走了进来。
老周不在。今天上午馆里只有我一个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他坐下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包上面。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在图书馆里找一本很难借到的书。
"沈渡。"
"您认识了。"
"市局殡葬管理处,我叫魏和平,大家叫我老魏。我今天过来做一下常规检查。"他掏出一本记事本翻开,但没有往上面写任何东西。记事本里面夹着一支按动笔。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不是看工作台,不是看入殓通知单,不是看化妆工具。是看我的脸。像是来之前已经在照片上看过很多遍,现在只是在和实物做最后的确认。
"常规检查。殡仪馆处理流程。记录档案。等等。"他说这些词汇的时候语气很淡,就像在念一份和他无关的菜谱。然后他停下来,合上记事本,把按动笔放回公文包。
"沈渡,我认识几个像你这样的人。"
他的手放在公文包上,没有动。低头看了看手背。然后重新看向我。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看起来很平静,其实每天都在处理不属于他们的记忆。"
我的手停了一下。右手正握着调色盘——那块摔碎了之后我用环氧树脂重新粘好的搪瓷盘,裂纹还在,像五道细线把我手指的倒影分成六个格子。
"你是什么意思。"
老魏笑了一下。不是轻蔑的笑,不是有敌意的笑。是那种一个人面对一个自己看过无数次的问题,被问出来之后觉得遗憾的笑——遗憾不是因为被冒犯,是因为他不能直接给出答案。
"我今天不是来抽检的。我是来看你的。"
他没有解释"你是谁"这个问题。他只说了一个句子。
"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
我说还行。他点了点头,好像这句话对他来说不是客套,是真的值得点一下头的有效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白色,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灰底黑字的标志——一个圆形里面九个点,三个一组排成三行。第九研究室的标志。林栀手腕上纹的那个符号。
他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按,像是确认信封不会飞走。
"里面有一个地址。还有时间。你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他站起来。公文包重新提在右手上,电工胶布缠着的把手横在他手背的静脉上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眼袋很重,像装了太多别人的秘密之后被压下去的两个袋子。头发不全白——发根是黑的,只有表面的发丝变成灰色。
然后他走了。
门没有关。
阳光照在工作台上,正好落在信封上面。信封没有字,没有写收件人。我拿起来,指间摸到里面有一张卡片,硬质卡纸,大小大约是一张名片。
我打开。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钢笔字,墨色很深,横平竖直,锋角接近九十度。和林栀的字一模一样的字体。
"江屿市中山路81号,废弃图书馆分馆。周六下午三点。"
下面没有签名。只有三个字刻在卡片背面:
"九为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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