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带着法医交通组的人在凌晨一点赶到殡仪馆。
法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镜架腿上缠着一小截白色医用胶布。他推门进停尸间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问了一句"遗体在哪",然后径直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工作。他的手法很重——和入殓师的轻完全两回事。法医碰遗体是为了找答案,入殓师碰遗体是为了让答案看起来不像答案。
林栀站在工作台三米外。她在法医面前没有流露任何对我的特殊认知。她叫我"沈师傅",问的问题都是关于入殓通知单上的记录。我们之间短暂的坦诚被法医的存在压缩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公事公办。
"颈静脉有异常吗。"我问。法医正在进行颈部体表检查。
他没有回答。他在用放大镜看陈铭远右颈侧的一个位置——位置很低,靠近锁骨上窝。那个位置的皮下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变色,不像是瘀伤,更像是微小的毛细血管破裂后留下的点状出血。直径不到两毫米。
"家属拒绝解剖,"法医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镜片。"但是颈部确实有小孔径穿刺痕迹。针孔直径估测为二十二号——常规静脉输液针是十八或二十号,二十二号更细。法医鉴定书上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体表瘀斑判定为急救输液留置针拔除后皮下出血。但如果真的是心梗急救——急救人员不会用二十二号的细针。"
"所以他不是死于心梗。"林栀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
"颈静脉上的针孔无法用急救输液解释。结合刚才沈师傅提到的疑点,我建议做一次完整的毒理检测。但不能以市局的名义——家属拒绝解剖,我们不能强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第三方机构以独立调查的名义申请。第九研究室有这个权限吗。"
林栀看了我一眼。那一秒钟的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一句"抱歉,我知道你听到了一个你不应该知道的机构名字"。然后她对法医说:"我去协调。报告出来后不要署名市局,直接传给我。"
法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做这一行久了的人都懂——有些问题的答案你不需要知道,甚至不应该知道。
陈铭远的遗体被转入法医中心的独立检测通道。林栀没有跟着走。她站在停尸间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工作台上那摊没来得及收拾的化妆工具。调色盘、五把刷子、遮瑕膏、生理盐水。
"他女儿的事。"她说。"肇事逃逸。八月十七日。和平路。那辆车到现在没找到。"
"跟他查到的肇事司机有什么关系。"
"我回去翻一下陈铭远提交的那六份证据材料。但我现在能猜到——他查到了,然后打草惊蛇了。蛇不光有车,还有一支注射器。"
"口罩。"
"口罩。"
荧光灯管闪了一下。我们在闪烁的空隙对视了一眼。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说:"明天晚上。老地方。"
然后她走了。
我独自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收好。遮瑕膏的盖子拧了三圈才拧紧——不是因为紧了,是因为我的手还在抖。
林栀说的"明天晚上"变成了"明天凌晨"。凌晨一点十四分,她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快,就像她说话的速度被什么东西赶着的。"找到了。"
"什么。"
"陈铭远提交给交警队的六份证据材料。他自己拍的一段行车记录仪录像——是他女儿出事那天,正好路过和平路另一辆车拍的。录像里撞人的是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桑塔纳,但车尾保险杠上粘了一块很小的公司车标贴纸。陈铭远申请交警队查那个贴纸的来源。交警队没有查。"
"为什么。"
"因为那段录像在系统中被标注为'影像模糊,无法辨识'。"
"你看过录像了吗。"
"看了。镜头是高清的。车标清晰得他妈的在1080P下能看到贴纸边缘翘起来的一小块胶。有人在系统里把它的状态改成了模糊。而且——"她的键盘声密集了几秒钟。"陈铭远的手机通话记录。在他死亡前一天,他打了三个电话。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公司的副手。第三个号码是座机号——江屿市殡葬管理处。"
"殡葬管理处?"
"对。他死前一天打给了殡葬管理处。然后在第二天死于'心肌梗死'。"
"他打给殡葬管理处不是为了预约服务。他还没死。"
"那他是打给谁。"
没有人会在自己死前一天打电话给殡葬管理处预约服务。一个还没死的人打电话给殡仪馆的上级主管机构,只有一个可能——他在找一个他知道在那里工作的人。或者有人在殡葬管理处接听了他的电话,然后决定了让他第二天死于心肌梗死。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林栀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键盘声停了。
"如果殡葬管理处里面有人替白夜社处理信息——那个戴口罩的人知道陈铭远在追查。他甚至不需要跟踪陈铭远。只要陈铭远打了一个电话到殡葬管理处,那个意思很清楚——他对某些正在发生的死亡产生了兴趣。"
"他死了。你查到了吗。"
"我在查。但你得更小心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一个刑警在汇报案情的语气,而是一个人在电话里压低声音提醒另一个人——你走在悬崖边,你脚下的石头可能松了。
"沈渡。"
"嗯。"
"殡仪馆明天还会送新遗体来。你会继续碰触他们。每一天你都可能看到更多——地下室、注射器、被伪装成自然死亡的尸体。你能处理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还裹着橡胶手套——陈铭远遗体被接走后,我还得清理工作台,所以没摘。手套的指腹沾了一块遮瑕膏,色号是自然色。
"能。"我说。
电话那头,林栀没有说"好"或"注意安全"。她只是用了一个刑警在确认嫌疑人不会逃逸时的那个语调说了一个字。
"行。"
然后挂断。
通话时长:三分十四秒。我从来没有和一个不是逝者家属的人打过这么长时间的电话。
第二天,陈铭远的毒理报告送到了林栀手里。
四氢帕马丁。
一种肌肉松弛剂,过量注射后抑制延髓呼吸中枢,导致呼吸停止。人体在呼吸停止后,心脏仍可继续跳动数分钟到十几分钟,形成典型的"继发性心搏骤停"。而继发性心搏骤停的法医表现与自然发生的心肌梗死几乎完全一致——除非做毒理检测,否则无法区分。
这就是为什么陈铭远的死亡被判定为"急性心肌梗死"。不需要伪装。只需要不查。
林栀发来毒理报告的附加备注里写了两行字:
"他死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家里妻子煮的面。胃内容物里只有面条和青菜。没有胃酸过多的应激反应——说明他在死前没有经历过惊恐。他不知道自己被注射的是能致死的东西。那个戴口罩的人告诉他'你女儿的事一笔勾销'——然后他以为他要活着走出那个地下室。他用三短一长的呼吸数到最后一秒,还在等。"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手上的调色盘从工作台上掉下去,砸在地砖上摔成了三块。搪瓷盘子。在殡仪馆用了五年,洗了上千次,好好的。今天摔碎了。
我没有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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