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靳无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双明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色彩,“听起来,倒像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杀手。”
“不仅是杀手,更是元军的梦魇。”萧仁武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还在清理营地的斥候,而是示意靳无双走到辎重车旁的一处僻静角落。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地上画了五个圆圈,用树枝点着其中一个说道:“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一种极度高效的杀戮阵型。不是几万人那种排队冲锋,而是五个人一组。”
“五个人?”靳无双秀眉微蹙。
萧仁武看着无双轻皱的双眉,轻声道:“皓齿乍分寒玉细,黛眉轻蹙远山微。”
靳无双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盯着萧仁武。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还是说我太帅了,终于让无双妹妹怦然心动了?”
“你到底是谁?”
“啊?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的……说的……青云志那句,以及刚才那句,不是一个军伍之人能说出来的。而且……而且……你之前也写诗夸过城主夫人漂亮。”
“无双妹妹,你这是吃醋了吗?”
“你胡说什么呢?!别打岔,文武双修,这得世家子弟才有这个财力和人脉。所以,你到底是谁?”
萧仁武用肩膀拱了拱靳无双的肩膀,笑嘻嘻的说:“是不是我是世家子弟,我就能配得上无双妹妹了?”
靳无双发现,只要是萧仁武不想说的东西,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算了,我本来想说,你这么好的文采,可以去考个功名。好过在边境过着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萧仁武嘿嘿笑了笑,心想,“什么狗屁文采,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个搬运工和缝合怪而已。”
“好了,还是回到你的五人小组构想吧!十万大军压境,五个人能干什么?给元军的铁骑塞牙缝都不够。”
“正面战场当然不够,但如果是在黑夜里的敌后呢?”萧仁武收齐嬉皮笑脸的神态,树枝在五个圆圈上快速点过:“这五个人,不需要懂排兵布阵,但必须各有绝活。一个负责全盘指挥和正面突击,撕开防线;一个负责藏在暗处,如毒蛇般一击致命的暗杀;一个负责百步穿杨的远程狙杀;一个精通地形、追踪和布置陷阱;最后一个,则需要极强的后勤调配和战场救护能力。”
靳无双愣住了。在这个讲究战阵、兵种配合的冷兵器时代,斥候的作用无非就是骑着马去看看敌人到了哪,有多少人。
像萧仁武口中这种将个人能力发挥到极致、分工明确、如同一柄尖刀般直插敌后的小队模式,她简直闻所未闻!
“只要配合得当,这五个人在夜色掩护下,足以悄无声息地摸掉元军的一个百人营地,甚至能直接割下他们千夫长的脑袋。”萧仁武丢掉树枝,直视着靳无双的眼睛,“而这,仅仅只是一个样板。”
“样板?”靳无双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没错。等这支初代五人小队在血与火里磨合出来后,他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士卒,而是教官。我会按照这个模式,以他们为核心,去培养十个、一百个这样的小队。”萧仁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吞吐天下的野心,“到那时候,就不叫夜枭小队了,而是‘夜枭营’。我要让元军的探子,只要一入夜,就不敢踏出营帐半步!”
靳无双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那些在兵书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将军还要可怕!他比她原本估计的还要深不可测。
“你要我负责暗杀,同时兼顾后勤和救护?”靳无双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五个圆圈上,语气已经发生了一丝微妙的转变。不再是商人谈买卖的口吻,而是带着一丝被点燃的战意。
“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敢用子母剑的都是好手。”萧仁武坦然承认,然后凑过去靠近靳无双的肩膀闻了闻,“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应该还精通医术吧?”
这个显得有点亲昵的动作,让靳无双呼吸急促了几分,微风拂过,几缕男人的发丝扫过她的面庞,痒痒的。
“咦,你脸怎么红了?”
“哦……那个……是因为……刚才运送物资,有点热。”
“你不是应该回‘容光焕发’么?”
“什么?”
哎,听不懂现代梗,真无趣。
“我前面说的没错吧?”
“啊……对……我略通医术。”经过短暂的慌乱,靳无双很快镇定下来,“好,我入伙。”
同时,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重重地拍在萧仁武的手里,“既然要挑死士,没银子是砸不开那些亡命徒的嘴的。这笔安家费我出了,权当是我靳无双在夜枭里的投名状。”
“无双妹妹,你真的对我太好了!雪中送炭人间少,锦上添花世上多。不过,事先说好哈,你不会有正式编制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再说,我要编制干嘛?”
“嗯,也对。”萧仁武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转身大步走向营地中央。
“所有人,集合!”
伴随着一声夹杂着内力的暴喝,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几十个斥候,犹如被鞭子抽了的战马,连滚带爬地在营地中央列队站好。
见识过萧仁武单手捏碎军棍的恐怖武力后,现在没人敢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百夫长。
萧仁武目光如电,在队伍里缓缓扫过。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是因为得罪了上官被发配来的,有的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有的是为了躲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们杀过多少人。”萧仁武将靳无双给的那个钱袋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里面的银锭发出诱人的撞击声。
“我现在需要三个人,跟我组建一支特别小队。只要被选上,每人先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如果在任务里死了,我萧仁武保证,抚恤金一分不少地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十两银子!队伍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一个普通斥候一年的军饷也才不到三两银子。十两银子,足够在璃阳城外买上几亩好田,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了。
“不过,我的钱没那么好拿。”萧仁武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冷酷,“进了我的小队,接的任务全都是九死一生的活计。我不要废物,只要有绝活的怪才!”
“屯长大人!你看我行不?”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急吼吼地站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大砍刀,“我力气大,一刀能劈开元军的皮甲!”
萧仁武只看了他一眼,便摇了摇头:“你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在夜里走路像狗熊一样响。去当步卒合适,当斥候,你活不过第一个晚上。退下吧。”
壮汉满脸通红地退了回去。
萧仁武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毛遂自荐,而是径直走到队伍的最后一排。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剔着指甲缝里污垢的独眼老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萧仁武问道。
“回屯长,兄弟们都叫我老狗。”独眼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听说你以前是长白山里的老猎户,因为得罪了权贵才充军的?”萧仁武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关于这个老头的一点零星信息。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老狗终于抬起头,那只仅剩的独眼里透着一股野兽般的警惕。
“如果我把你扔在元军的大营外,只看地上的马粪和马蹄印,你能看出他们有多少人、去了哪个方向吗?”
老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只要是活物走过,连它们拉的屎是干是稀,老头子我都能闻出个一二三来。”
“好,算你一个。”萧仁武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将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接着,萧仁武的目光又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身材瘦小、贼眉鼠眼的中年人身上。这人右腿微跛。
“瘦猴,出列。”
被点到名字的瘦猴浑身一哆嗦,赶紧一颠一颠地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屯长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听说你这腿,是因为偷了前任校尉的扳指,被打伤的?”萧仁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误会!那绝对是误会!是那扳指自己掉地上的……”瘦猴急忙狡辩,但对上萧仁武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管你以前偷过什么。我只问你,如果让你在夜里摸进元军的营帐,把他们百夫长压在枕头底下的军令偷出来,并且不惊醒他,你做不做得到?”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拍着干瘪的胸脯保证:“大人您瞧好吧!别说是枕头底下的军令,只要您开口,他婆娘的肚兜我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您顺出来!”
“好,算你一个。”萧仁武又扔过去一锭银子。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萧仁武的目光在队伍里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剩下的这些人,虽然也有几个身手不错的,但都是常规的军阵路数,没有他想要的那种“远程压制”的特长。
就在这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骂声。“你个傻子!又把伙房的饭桶给踩坏了!今天没你的饭吃!”
萧仁武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高近八尺、犹如铁塔般的年轻人,正低着头任由一个火头军打骂。他手里死死护着一张巨大得出奇的硬弓,那弓的弓臂足有常人手臂粗细,弓弦更是用极粗的兽筋绞成,看上去根本不像是给人用的。
“那小子是谁?”萧仁武指了指那个铁塔般的年轻人。
老狗凑了过来,低声说道:“回大人,那小子叫铁牛。脑子有点不好使,一根筋,力气大得出奇,但在战阵上不懂配合,总是冲散自己人的阵型,就被发配到伙房去劈柴了。”
“他那张弓,是怎么回事?”萧仁武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张硬弓的不凡。
“那是一张两石半的强弓。”老狗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敬畏,“这小子虽然傻,但眼睛极毒。据说他能在一里开外,射中一只奔跑的野兔。只不过他脑子笨,不懂得听军令放箭,所以在弓弩营待不下去。”
“一里外射中奔跑的野兔?”萧仁武眼睛猛地一亮。在这个没有八倍镜的冷兵器时代,这简直就是行走的***啊!
“铁牛,过来!”萧仁武大喝一声。
那铁塔般的汉子听到有人喊他,憨憨地转过头,抱着那张巨大的硬弓,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大……大人,俺不是故意踩坏饭桶的,俺赔……”
“谁让你赔饭桶了。”萧仁武看着他,指了指营地外百步开外的一棵枯树,“看到那棵树上的那个鸟窝了吗?”
铁牛眯起眼睛看了一下,憨憨地点了点头:“看到了,里面还有两只麻雀。”
“把它射下来,别伤了鸟。”
铁牛二话不说,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没有箭簇的钝头箭。他甚至没有怎么瞄准,只是极其随意地拉开那张常人连拉满都困难的两石半强弓。
“嗡——!”弓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震响。
“啪!”百步外,那个鸟窝连同半截枯树枝应声而断,直直地掉了下来。而里面的两只麻雀却毫发无伤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就连刚才还在打骂铁牛的那个火头军,也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哪里是射箭,这简直就是攻城弩的威力!
“很好,算你一个。”萧仁武眼中满是狂喜,直接将第三锭银子塞进了铁牛手里。
至此,夜枭小队的初代五人班底,正式成型。
一个指挥兼近战突击的轴心(萧仁武),一个贴身暗杀的高冷女剑客(靳无双),一个精通追踪陷阱的老猎户(老狗),一个擅长潜行摸营的跛脚神偷(瘦猴),再加上一个远程狙击手(铁牛)。
看着这三个被自己挑出来的“怪胎”,萧仁武知道,他们心里其实并不服气。在他们看来,这所谓的“夜枭”小队,不过是这个新上任的屯长弄出来送死的炮灰营罢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萧仁武看着老狗、瘦猴和铁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觉得,跟着我,是在送死。”
三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躲闪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仁武没有废话,他走到老狗面前,突然伸出手,在老狗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老狗,你的追踪术确实厉害。但你刚才蹲在地上的位置,如果是在敌后,你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老狗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他猛地低头,这才骇然发现,自己原本别在腰间的短刀,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到了萧仁武的手里!而萧仁武刚才拍他肩膀的动作,如果换成抹脖子,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你……”老狗那只独眼里瞬间写满了惊骇。他自认警觉性极高,却连萧仁武是什么时候出手的都没看清!
“瘦猴,你的身法不错,但你呼吸太重。在真正的高手耳里,你这简直就是黑夜里的铜锣。”萧仁武随手将短刀抛还给老狗,然后转头看向瘦猴,“如果是我去摸营,连营帐里的苍蝇都不会被惊醒。”
说罢,萧仁武突然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那丝内力瞬间按照前世“敛息决”的法门运转开来。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萧仁武的气息竟然彻底消失了!他就站在那里,但在众人的感知里,那里仿佛只是一团空气,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如果是在黑夜里,闭上眼睛,根本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嘶——”老狗和瘦猴倒吸了一口凉气,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怀疑和轻视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军营里,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赢得尊重。而萧仁武刚才露的这两手,无论是无声无息的夺刀,还是这种恐怖的敛息功夫,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跟着我,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教元军怎么死。”萧仁武看着已经被彻底震慑住的三人,声音冷冽如刀。
就在这时,璃阳城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凄厉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
那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嘶声力竭地大吼:“元军先锋营越过落雁坡!前线斥候全军覆没!城防营校尉有令,所有斥候,即刻出城,探明敌情!”
萧仁武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靳无双、老狗、瘦猴和铁牛。
“看来,没时间给你们慢慢磨合了。”萧仁武一把抓起那杆制式长枪,“夜枭,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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