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狄道县。
小市街巷喧嚷吵闹,十一岁的董卓牵着马与同伴赵乙穿行在人群中,董卓生得比同龄人壮实,皮肤黑红,指节因常年练武而粗壮。
他怀里揣着几包新出炉的胡饼,准备去见新结交的羌人青年当卢,然而,他并未察觉,暗处一双眼睛正盯着他——那是小个子石三,前些日饿得发晕时受过董卓的胡饼恩惠,却终究没敌过辛家公子辛敞递来的几枚五铢钱和一顿饱饭。
辛敞年仅十二,却是陇西豪强辛氏的嫡孙。
辛、董两家父辈本就有旧怨,加之董卓在狄道县少年中颇有风头,偏偏骨子里透着股浑不怕的悍气,从不向他低头,在这陇西地界,人人见了辛敞都绕道走,唯独董卓敢无视他。
辛敞平日无聊,便把找董卓的麻烦当成了解闷的乐子,今日得知董卓去见羌人,他就早早带了四个家奴潜伏在小市,准备给他扣上一顶“勾结异族”的帽子,好好折辱他一番。
董卓栓好马刚走到茶棚附近,便察觉马厩方向有轻微的响动,他放轻脚步,借着草垛的掩护绕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正鬼鬼祟祟地解他那匹黑马的缰绳。
董卓眯起眼睛,认出那是辛敞的手下的四奴。
“又是辛家的人!”
董卓心里暗骂,“这辛敞三天两头找茬,烦也不烦?”
他懒得多想,大步走出草垛,一把攥住四奴的手腕,猛地将其反剪推到在地。
“辛敞,既然来了,何必让下人于此鬼祟行事?”董卓冷眼扫向四周,声音有股凉州男儿的硬气。
茶棚阴影里,辛敞拢着宽大的袖口,缓步踱出。
他看着被按在墙上的四奴,眼神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味:“董卓,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堂堂良家子,反倒与羌人蛮夷混迹一处,若是让郡府知道了,怕是不太好听吧?”
一旁的羌人青年当卢闻言,面色难堪,拇指一挑,腰间环首刀出鞘半寸,董卓却转过头,朝他微微摇头。
辛氏在陇西把持官商,连郡守都要让三分,现在的他如何惹得起,但他骨子里的傲气,却不许他低头。
见董卓不为所动,辛敞也不着恼,只轻轻抬了抬手:“石三,出来。”
角落里,石三瑟缩着挪出。
辛敞随手将一把五铢钱抛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语气平缓:“赏你的,若非你报信,我倒不知董家弟弟在此交构异族。”
石三看了一眼董卓又回头看向地上的钱币,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泥里。
“公子赏你的,还不快捡!”二奴上前,狠狠一脚踢在石三腿弯上,石三吃痛跪倒在地,缓缓捡起地上散乱的的钱币。
辛敞并未阻止家奴的粗暴,只是静静看着董卓,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却令人发寒的笑意:“董卓,交构羌族,按律当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你可知罪。”
察举制下,名声何其重要。
董卓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我何罪之有?即便有,也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赵乙见董卓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急得满脸通红。
他知道辛家势大,不敢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辩解道:“辛公子,您言过其实了!卓哥不过是交友寻道而已,怎么能说成勾结羌族?而且卓哥撞见四奴仆偷解马缰,这马可是董伯父……”
“聒噪。”
辛敞打断赵乙说话,微微摆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无趣的杂音,连看都没看赵乙一眼。
“一个铁匠铺的贱民,也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二奴、三奴,教教他规矩。”
董卓站到赵乙身前。
“有什么冲我来,何必牵扯他人。”
话音未落,三奴突然扑上,使劲把董卓往一旁推去,二奴则抽出短哨棒,劈头盖脸砸向赵乙。
“砰”的一声,赵乙额头鲜血直流,倒翻在地。
“辛敞!”董卓怒目圆睁。
他虽只有十一岁,却天生神力,猛地一记重拳砸在三奴脖颈上将其甩飞,随即一记侧踢踹翻二奴。
看着倒地哀嚎的两个家奴,辛敞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许,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如铁塔般的大奴,语气依旧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看来董家弟弟力气不小!大奴,你去给他涨涨记性,记着,别伤了他性命。”
“喏!”大奴应声而出。他原名杨冲,三十五六岁,原是凉州边军精锐,因顶撞上司被革退投了辛家。
他大步上前,反手拔出一柄明晃晃的环首长刀。
茶棚外众人见拔刀相斗,纷纷后退。
当卢大惊,拔刀相对,董卓眼中闪过狠戾,同样拔出腰间短刀:“来!”
大奴大踏步而来!董卓率先迎上,当卢紧随其后!然而大奴刀法老辣,董卓接下数招后,被逼的连连后退,当卢上前救援,交手不过三合,肩膀便被划破!董卓见状,立刻再度上前,将当卢护在身后。
他知道自己这十一岁的体格和武艺绝非大奴的对手,只能用最惨烈的打法——以伤换伤!
大奴双手持刀,势大力沉地一记斜劈,董卓不退反进,身体极度压低,借着十一岁少年体型小、重心低的优势,猛地向前滑步。
“噗嗤!”刀锋擦着董卓的左肩外侧狠狠划过,带起一长串血花,董卓一声闷哼,继续借着前冲的惯性,手中的短刀自下而上,狠辣地撩向大奴的大腿内侧!
短兵对长兵,贴身肉搏是唯一的生机。
大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十一岁的孩童竟有如此狠辣的实战直觉,他反应极快,立刻收刀回防,同时左腿猛然发力后撤,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就在他左腿承重发力的瞬间,早年在边军中过流矢的左膝旧伤骤然发作,剧烈的撕裂痛感让他左腿猛地一软,动作出现了一丝致命的停滞。
董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破绽,正欲欺身追击,却听见身后赵乙的惨叫。
原来二奴和三奴趁刚刚时机擒住了赵乙,押到了辛敞身边,辛敞点头示意,三奴马上一棍打在赵乙腿弯处,赵乙惨叫一声跪倒。
辛敞走上前,居高临下地将折扇压在赵乙的脖子上,看向董卓,淡淡道:“董卓,他的小命你不要了?”
董卓一时犹豫,分心之际,大奴强忍膝痛扑上,用刀把狠狠磕向他的锁骨。
“咔嚓”一声,董卓重重摔倒,大奴毫不留情,又一脚狠狠踢中他的腹部。
董卓蜷缩着身体,甚至发不出声音。
辛敞见大局已定,仿佛失去了继续看戏的兴致,他垂下眼眸,瞥了董卓一眼,仿佛在看一只碾死的蝼蚁。
“走吧。”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转身向外走去,
……
当卢挣脱扶住他的同族,前去扶起董卓,又让他们去救助赵乙,随后一同去了医馆,当卢看着沉默的董卓,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也不过是个小族长之子,辛氏势大,今日出手他已是仁至义尽。
回去已是半夜,父亲董君雅得知后怒发冲冠,大早便要去辛家讨要说法,却被辛家门房拒之门外,而赵乙的父亲赵铁,更是被辛家借机发难,逼着签了卖身契,去辛家铁坊做工抵债。
正午,董君雅落寞地返回家中,疲惫地摇了摇头。
院子里,十一岁的董卓死死咬着牙,双目猩红。
父亲受辱、兄弟重伤、赵伯卖身,少年心中的怒火彻底烧断了理智的弦。
“辛家……欺人太甚!”
当晚,董卓不顾身上的骨裂与内伤,偷偷从床下摸出一柄锋利的短刀,翻出后院,趁着夜色摸向了辛家大宅。
他要杀了辛敞,哪怕同归于尽!
然而,十一岁的少年终究低估了豪强世家的底蕴。
他刚翻过辛家后院的矮墙,还没来得及靠近内院,便被巡夜的护卫发现了。
“何人,竟敢夜闯辛府!”护卫队长毫不留情地一刀劈下。
董卓拼命反抗,但重伤之下的他动作迟缓,护卫队长一刀挑飞了他的短刀,又一刀划中,紧接着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砰!”
董卓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撞在石墙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吐出一口鲜血,视线逐渐模糊,恍惚间似乎看见辛敞了走过来,接着意识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
【梦境之地】
没有风,没有声音,灰白色的天空下,是一片普通的草地。
十一岁的董卓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的地方。
“这是哪里?阴曹地府么?”董卓捂着剧痛的胸口,却发现自己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身体显得有些虚幻。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你还好么?”
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传来。
董卓转头,只见石桌旁站着一个身穿奇怪“白大褂”的怪人,他面容清俊,眼神中透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静,但此刻看着董卓,却眉头紧锁。
“汝是何人?”董卓偏过头艰难问道。
“我叫李安,是个大夫。”
李安叹了口气,快步走上前,“我出了意外,莫名其妙被拉进了这里,别动,让我看看你的伤。”
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李安无视了董卓的戒备,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向董卓那塌陷的胸腔。
“勿碰我!”董卓下意识想躲,但虚弱的身体根本无力反抗。
就在李安的手触碰到董卓胸膛的瞬间,异变突生。
轰!
一股庞大而炽热的记忆与情感,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李安的脑海。
陇西粗粝的风沙、父亲受辱时的背影、赵乙被打断腿的惨叫、辛敞高高在上的神情……以及少年今晚不顾一切翻入辛家,却被一脚踹断肋骨,昏死过去。
“原来……你经历了这些。”李安声音微哑。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十一岁少年灵魂深处那种“死不瞑目”的挣扎。
作为医生,他见惯了生死,但此刻,那份浓烈的恨意依然让他心脏发紧。
董卓的身体开始泛起微光,边缘逐渐变得透明,他看着李安,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神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哀求:“我报不了仇了……我拖累了亲族……我好恨啊……”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
李安惊讶这不科学的现象,但他很快适应了过来。
李安没有说那些长篇大论的安慰。
他反手握住董卓逐渐透明的手腕,声音平静。
“你的伤,我治不好了。”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语气笃定而平实,“有机会我会帮忙照顾你的家人。”
他只想给这个孩子最后的慰藉。
听到这句话,董卓涣散的瞳孔中猛地爆发出一阵亮光,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冷冽的怪人,咧嘴一笑,露出了属于凉州男儿的爽朗。
“多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的身影化作漫天微光,彻底涌入了李安的体内。
李安闭上眼睛,感受着两股意识的交融。
天空猛地暗了一瞬。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体的剧痛让他清醒无比。
……
【现实·辛家后院】
“死了没有?”大奴冷冷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一名护卫上前探了探董卓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摇了摇头:“回队率,没气了,心脉都断了。”
大奴转身走向一边的辛敞,应道:“公子,应该死了。”
辛敞冷哼一声:“看来是找我寻仇,不自量力。正好,既然敢夜闯辛府行刺,那就做做文章,除草除根。先扔到柴房,明日便带着去报官,最好弄得董家家破人亡,好给父亲大人出口恶气!”
“是!”两名护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董卓的身体,拖到辛家后院的柴房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原本已经僵硬的少年躯体,手指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李安缓缓坐了起来,剧痛,李安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
李安冷静得查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是董卓的身体。
果然如此么?李安叹了一口气,又检查起自己的受伤情况。
“右侧第4、5肋骨骨折,刺破胸膜导致气胸,但未伤及心脏大血管;腹部钝挫伤,无肝脾破裂体征;失血量约800毫升,处于休克边缘……”
作为顶尖外科医生,他瞬间在脑海中完成了自我诊断。
“真是一手烂牌啊。”董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强忍着剧痛,慢慢爬了起来,撕下衣服死死绑住胸廓,限制肋骨活动,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迈向柴房门口,辛敞并没有专门安插人手看管他,毕竟,人已经死了。
辛家以为他死了,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既然生活如此天翻地覆,那不闹他个地覆天翻,也对不起这一世重来,董卓啊,这次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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