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内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与霉味。
李安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胸口紧紧绑着的布条勉强限制着断裂肋骨的活动,让他不至于因为每一次呼吸而痛晕过去。
他保持着清醒,冷静地审视着目前的处境。
自己还在辛府!
按理说,豪门大户处理一具暗杀者的尸体,最稳妥的做法是连夜扔去城外的乱葬岗或是毁尸灭灭迹,可辛敞偏偏把他扔在这柴房里,留到天亮。
李安眼神微沉。
事出反常必有妖,辛敞留着他的尸体,大概率是想借题发挥,留做文章。
不能等天亮,必须现在就走。
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十一岁且重伤濒死的身体,硬闯或翻墙根本不现实,他环顾柴房,除了堆积如山的干柴,就只有几把砍柴刀和劈柴用的斧头。
挟持人质?李安摇了摇头。
对辛家这种把持陇西的豪强来说,死几个下人根本无所谓,小人物的命在世家眼里从来不是命,护卫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和人质一起射穿。
藏起来?这柴房一览无余,辛府又大得离谱,根本没有安全的藏身死角。
“为今之计,只有把水搅浑,浑水摸鱼。”
李安闭上眼,调取着董卓生前的记忆,昨晚翻墙刺杀前,董卓曾在外围仔细蹲守过,清楚辛府后门和厨房的大致方位。
他强撑着站起身,从地上挑起一把相对锋利的砍柴刀,反手卡在腰间的麻绳里,贴着门缝观察了片刻,趁着巡逻护卫走远的间隙,他像一道幽灵般溜出柴房,摸到了相邻的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烟火气,李安在灶台边翻找,果然发现了引火用的火信。
他立刻折返柴房,将干柴堆卡出几个通风的间隙,点燃火信塞入最深处干燥的柴火遇到火星,瞬间贪婪地燃烧起来。
做完这一切,李安没有停留,迅速退回厨房,他顺手抄起一个打水用的空木桶,将自己整个人缩进灶台后方最深邃的黑暗角落中,安静地等待着。
辛家的柴房极大,囤积了海量的干柴,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火势便彻底失控,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凄厉的惊呼声从各处响起,外面瞬间变得嘈杂无比。
古代救火极难,往往要从多个地方运水,几个下人慌慌张张地冲进厨房拿木桶,李安低着头,提着木桶果断跟了上去。
他一边跟着人群走,一边观察四周的暗哨,找寻着逃跑路线火势蔓延得很快,热浪炙烤着后背。
他伤势实在太重,失血和气胸让他呼吸困难,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几乎跟不上那些救火下人的脚步。
就在他快要脱力时,前方偏门处,刚好有一辆运水车要出去打水救援。
李安赶紧上前拦阻,高举着木桶,嘶哑着嗓子说要一起出去。
驾车的汉子正急得满头大汗,瞥了一眼这个灰头土脸的矮小少年,并未怀疑,一扬马鞭让他上了车。
车上还坐着两个负责搬水的辛家杂役,马车颠簸着驶出偏门,车厢里的两人打量着李安,见他身形矮小,面色惨白如纸,不由得起了疑心,开口询问。
李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垂下眼帘,冷静地辩解道:“前些时候家中实在贫瘠,有赖辛氏收留,卖与府中为奴,家父乃是狄道一樵夫,小子患有宿疾,是所以如此模样。”
其中一人听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调笑道:“宿疾?我看你胳膊腿挺粗的,看起来不是挺壮实的嘛?”
李安抬起头,眼神中适时地流露出一抹苦涩,轻声答道:“我已及冠了,却还是这等身材。”
“什么?”那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你已及冠啦?!”
男子二十岁才行冠礼。
眼前这小子看着顶多十三四岁的个头,居然说自己已经二十岁了?
李安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哑口无言。
看着李安那惨白的脸色和“矮小”的身躯,他们脑海中自动脑补出了一个患了宿疾、发育迟缓的可怜成年人。
在豪强家里,这种底层的苦力多的是,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便再也不再多问。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偏门,直奔附近的河流。
夜风夹杂着水汽吹在脸上,让李安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到了河边,下人们纷纷跳下车去打水。
“大哥,我肚子实在疼得厉害,去林子里解个手。”李安捂着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去吧,快些回来!”杂役摆摆手,转身去河边提水。
李安提着木桶,转身走入河边的密林,在脱离两人视线的瞬间,他扔掉木桶,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没有了马车的代步,每一步行走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肺部仿佛拉风箱般嘶嘶作响。
李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这段路的,他全凭着外科医生极强的意志力和对身体的精准控制蹒跚前行。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董家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天亮了。
李安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步挪到了自家院门前,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与此同时,辛家宅邸已乱作一团。
浓烟滚滚中,辛氏主要家眷在仆妇的搀扶下仓皇避出内院,辛峻披着大氅,面色铁青地指挥着家丁仆役泼水救火,经过大半夜的扑救,火势终于被勉强遏制,但紧挨着后院的数间宅邸已化为焦黑的废墟。
辛敞站在远处,死死盯着柴房方向还未消散的浓烟,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瞥向身旁的大奴,恨恨咬牙道:“大奴,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那小畜生的尸体刚好就扔在里面,你亲自去扒一扒灰烬,看看人还在不在!难不成这小子命大,没死透?”
“诺!”大奴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前去勘查。
没过多久,大奴去而复返,灰头土脸,面色难看地抱拳道:“禀少爷,柴房烧塌了,但老奴带人翻遍了灰烬,未见那小子的尸骨,亦未发现任何逃脱的行踪……”
“废物!”辛敞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戾气。
人没死还跑了,这要是被阿翁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辛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豪华马车。
辛氏家主辛弘,此刻正在这辆宽敞的车驾中歇息。
“阿翁,敞儿求见。”辛敞在车外恭声说道。
“进来吧。”车厢内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回应。
辛敞掀帘入内。
车厢里燃着名贵的安神香,三个貌美如花、衣衫轻薄的少女正跪在软榻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辛弘懒洋洋地斜靠在后方铺着雪狐皮的软垫上,半阖着眼,仿佛外面的冲天火光与他毫无干系。
“你有何事啊?可是对这场无名大火,有些头绪了?”辛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慢条斯理的语调中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
辛敞后背一僵,他太清楚阿翁的手段了。这位辛家的掌舵人,平日里对孙辈看似宠溺,可一旦惹他不快,惩罚的手段简直令人发指!上次大伯的长子、自己的堂哥辛庄,就因为醉酒轻薄了阿翁房里的一个侍女,险些被活活打死,想到这里,辛敞哪里敢有半句隐瞒。
“阿翁安好,敞儿便放心了,敞儿岂敢隐瞒阿翁。”辛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随后将自己如何与董卓结怨、如何设局教训、董卓如何夜闯辛府被护卫重创,以及自己如何下令将“尸体”扔进柴房打算明日做文章的事,一五一十全全盘托出。
说完,他伏在地上颤声道:“阿翁,敞儿思虑不周,知错了!”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香炉里细微的燃烧声。
辛弘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平静地开了口:
“敞儿啊,小打小闹,并非成大事之人。做事情,要滴水不漏才能长久。”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既然没死,下次,你要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辛敞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浸透了里衣。
他知道,阿翁绝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抓到董卓,阿翁真的会逼他亲手去砍下那个十一岁少年的头颅。
辛敞颤抖应道:“敞儿领命”。
这让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堂哥辛庄的遭遇。
那次辛庄醉酒犯错,爷爷命人泼了一盆冰水让他醒酒,随后当着众人的面,命人活活杖毙了那个侍女,这还不算完,阿翁竟逼着辛庄在大庭广众之下,去侮辱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辛庄当时崩溃大哭,苦苦求饶,结果被家丁按在地上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大伯和伯母实在不忍直视,硬着头皮跪地哀求爷爷,只求能将尸体搬到辛庄的房间里,保全最后一点颜面。
爷爷当时冷冷地答应了,但作为惩戒,直接罚了大伯夫妇大半年的俸禄与家族例钱,还特意安排了心腹管家死死守在房间门口,盯着里面的动静。
大伯和伯母深知违抗爷爷的后果,哪怕听着门内儿子凄厉的惨叫和管家冷酷的催促,也根本不敢上前阻拦半步。
最后管家辛复带着人离开了,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过问,只知道堂哥不见了很久,而回来后再也不像那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车厢内,辛弘把玩着侍女鬓角的碎发,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吩咐道:“退下吧,去把你叔祖父请过来。”
辛敞从堂哥辛庄那令人作呕的恐怖回忆中猛然惊醒,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连忙叩首,声音恭敬到了极点:“是,阿翁垂念,敞儿先退下了。”
辛弘随意地摆了摆手。辛敞如蒙大赦,弓着身子,一步步缓缓退出了车驾。
放下门帘的那一刻,辛敞脸上伪装出的恭顺瞬间垮塌,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了几口夹杂着焦糊味的冷空气,快步走向前院。
此时,辛峻正站在烧毁的连廊前,沉着脸指挥下人们清理废墟、搬运烧焦的木料。
辛敞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拜道:“叔祖父,阿翁有请。”
辛峻闻声回过头,目光如鹰隼般在辛敞脸上扫过,冷笑了一声:“哦?看来这场火,是跟你小子有关系了,刚刚你那个跛脚奴才跑过来在灰烬里扒拉什么?”
辛敞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这位掌管家族暗桩和私兵的叔祖父,只能硬着头皮,将昨晚董卓夜闯、自己下令扔进柴房,以及那小畜生疑似没死还放了火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原委,辛峻不怒反笑。
他走上前,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看似慈祥地拍了拍辛敞的头顶。
然而下一秒,辛峻的手掌猛地抡圆,“啪”的一声脆响,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辛敞的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打得辛敞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嘴角当场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害得老子半夜被叫起来跑来跑去给你擦屁股,成事不足的东西!”辛峻居高临下地骂道,眼神中没有丝毫长辈对晚辈的怜惜,只有对无能者的厌恶。
辛敞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他内心怨毒翻涌,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但在辛峻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他不敢有半分表露。
他强行咽下血水,强撑起一个卑微的笑容,躬身应道:“叔祖父教训的是,是敞儿办事不周。”
辛峻冷哼一声,懒得多看他一眼,一甩玄色大氅,径直朝着辛弘所在的车驾处走去。
辛敞直起身,不顾脸颊的红肿,再次转身,对着辛峻的背影恭恭敬敬地长拜到底:“叔祖父慢走。”
直到辛峻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辛敞才缓缓直起腰。
他抬起手,用袖子随意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那恭顺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与扭曲。
他死死盯着柴房废墟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董卓……有叔祖父出手,这下你可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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