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鸣领着幼娘和雪儿,朝老槐树下走过去。
村长周德茂正把牛车上的淤泥往下铲,一铲一铲的,动作不快。
那头老水牛站在旁边,身上还沾着泥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村长。”黎鸣喊了一声。
周德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幼娘和雪儿,手里的铲子没停。
“我想借您家牛车用用,进趟城可以吗?”
“不借。”
周德茂回得干脆,连个弯都没拐。
黎鸣没急,他把肩上的狼皮和狼肉卸下来,搁在牛车边上,继续道:
“村长,我知道这牛是您的命根子。我就用一天,天黑前准回来。”
“路上我保证不催它,不让它累着。”
“来这是几斤狼肉您先收着,等我回来再给您双倍的车钱。”
周德茂瞥了一眼那块肥瘦相间的狼肉,没伸手。
“你这后生还挺厉害,打了几头狼把你伤成这样?还有你真是这娃娃的亲爹?”
周老头接连丢出三个问题,颇有一副“这个村子我说了算”的样子。
黎鸣摆了摆手,“一共打了五头,我也确实是雪儿的亲爹。”
“我叫黎鸣,以前是隔壁县的猎户,后来被抓去当了一年的小卒。”
“回来就发现我家雪儿不见了,几经打听现在才找到!”
周德茂一听这年轻人打了五头狼,也没接话。
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戳,又上下打量了黎鸣一番。
“牛可以借,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黎鸣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这身上,有什么能抵押的?”
黎鸣闻言人都麻了,原主从山崖上摔下来,又被洪水冲了一路,能有条命都是拖了幼娘的福。
自己这会兜里面比脸还干净,上哪找东西抵押?
这时候,幼娘走了上来。
她的手伸到发髻上,拔下了那根银簪。簪子很细,花纹都磨平了,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
黎鸣看见那根簪子,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他与幼娘聊过这簪子,这是她唯一嫁妆,也是她母亲费尽了口舌才给她争取到的。
三年她嫁到青牛村,新婚之夜丈夫被征去打仗,就再也没回来,一年后婆婆也走了。
如今房子多半也是凶多吉少,除了那只瘸腿母鸡和两枚鸡蛋,就剩这根簪子。
这根簪子跟着她,比那个男人还久,现在她要把这根簪子也押出去……
“村长。”幼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我押您这儿,等我回来再赎。”
黎鸣想拦住她。他想说“不用”、“我再想想办法”、“这簪子你不能动”。
但他张了张嘴,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这种感觉,比被人扇耳光还难受……
周德茂看着那根簪子,又看看幼娘,还是没伸手。
“你这丫头,他是你什么人啊?你就拿自己嫁妆替他做保!”
“万一他卖了东西,带着雪儿,牵着我的牛车直接跑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
“村长莫劝,我相信黎鸣!”
幼娘语气笃定,将手中的簪子又往前递了递,她的手没有抖。
但此刻黎鸣眼中似有晶莹的光芒,他别过脸去,双眸紧闭没敢再看。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簪子接过来,揣进了怀里。
“行吧,千万注意安全,最近娘子山匪患多,你们天黑前必须赶回来。”
幼娘兴冲冲的点了点头,接过了牛车的缰绳。
黎鸣站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时,雪儿拽了拽幼娘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娘亲,爹爹一定会把簪子赎回来的。”
黎鸣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疼很疼,比自己多年前挨了毒贩的枪子还要疼……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狼皮和狼肉往车上一放,又把雪儿抱上了车。
自己则是牵着牛车和幼娘肩并肩,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周德茂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顾自道:
“哎,好一个郎情妾意……”
“只是希望如今这世道别再造孽了……”
“……”
青牛村离县城不算太远,二十多里路。
只是沿途山路十八弯,必须要翻过高耸入云的娘子山、踏过水草丰美的杨柳河,再穿过一大片遭了涝灾的水田就到了……
安宁县城是用老青砖垒的,墙根还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
城门口处,也还算热闹。
黎鸣抬眼望去除了当值的衙役外,都是一些妇人和老人。
雪儿正抱着瘸腿母鸡坐在车上,屁股一扭一扭的东张西望,本就调皮捣蛋的她,早就有些坐不住了。
幼娘则是安安静静坐在车板上,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黎鸣牵牛的背影。
“我们到县城了,簪子的事幼娘别惦记,今晚咱们一定去把它赎回来。”
黎鸣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几乎听不见。
幼娘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没接话……
城门口守着两个差役,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瞟了一眼牛车就挥手放行了。
三人一进城,声音就变了。
不再是村里的冷冷清清,而是小贩的吆喝、马车的辘辘、铁匠铺的叮当,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街上铺着石板,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粮铺、布庄、铁匠铺、杂货店,招幌在风里晃来晃去。
巷口有卖馄饨的、卖烧饼的,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
雪儿见到熟悉的景象,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在这里乞讨的日子。
那时候小丫头为了吃上口饭,没次都得掉层皮。
拿、偷、抢,少了一样都活不下去,有一次自己偷了个馒头,差点被打个半死。
若不是幼娘发现得早,给了口吃的又收留了自己,自己怕是早就冻死在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天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自己也是有爹爹疼,有娘亲爱的娃娃,小丫头心里美滋滋的。
她的小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哪哪都看不够。
以至于瘸腿母鸡在她怀里被颠得咕咕叫,她还浑然不觉,张大嘴巴盯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爹,那个红红的是什么呀?”
“冰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那我能吃一个吗?”
“一个哪够,待会咱就把它包了!”
黎鸣回头看了幼娘一眼,幼娘抿了抿嘴,下意识的想说“别乱花钱”,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到雪儿那张笑容灿烂的小脸,还有眼睛里迸发出的耀眼光芒,舍不得开口。
不多时,黎鸣把牛车停在了一家皮货店门口,然后他扛着狼皮和狼肉叫醒了昏昏欲睡的老板:
“老板,收不收狼皮?”
精壮的大胡子老板,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见黎鸣背上的五张油光滑水的狼皮,顿时一惊:
“小伙子!这五头狼都是你打的!?我嘞个乖乖,快拿给我瞧瞧!”
黎鸣将五张狼皮依次摊开,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呃,这是我和我妹子一起打的,请您给掌掌眼!”
老板定眼一瞧,拍案大惊:
“好!这狼皮剥得实在是太好了!一点腌臜残留都没有!小伙子看着不像个猎人,但这手法确实没得说。”
说道这老板抬眼看向一脸娇羞的幼娘,啧啧称赞:
“啧啧,还有你这小娘子竟然会跟着自家男人打猎,当真是厉害!”
幼娘一听这老板竟然误解了自己和黎鸣的关系,刚想开口纠正,不料老板已经开始报价了。
“这样吧,黑狼皮我给你一两银子,其他四张狼皮次一些,我给你三两怎么样?”
黎鸣没有着急还价,拎起地上的狼肉重重的放在柜台上:
“我这还有狼肉您要收吗?三个时辰前的,非常的新鲜!”
“行!这狼肉我一并收了,待会卖到大酒楼,但我也得赚一点……”
“小伙子你看这样行不行,狼皮加上这狼肉我给你凑个整数!七两银子可以吗?”
黎鸣撇了撇嘴,望向了有些不知所措的幼娘,支支吾吾的开口:“幼娘,七两行吗?”
其实黎鸣心里也是没谱的,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八两!”
幼娘会心一笑,用双手凑出八根手指,脆声道:“老板,你看这狼皮和狼肉,我家哥哥都处理好了,卖你八两钱真的不多了。”
紧接着,老板微微俯下身,眸光一凝和幼娘开启了一场极其激烈的讨价还价:
“七两半!”
“八两!”
“七两六!”
“不行!八两一分不少。”
“七两七!”
“……”
沃德发?原来我家幼娘这么猛的吗?黎鸣内心惊呼一声。
他和雪儿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在店老板和幼娘身上不断的游移。
幼娘很清楚,这是黎鸣拼了命打来的狼,自己一定要给他争口气!
“好吧、好吧,八两就八两……”
最终店老板还是败下阵来,他拿出一袋银子递给了黎鸣:
“小哥这里正好八两,赶紧拿上你的钱,带上你家娘子和女儿,离我的狼皮和狼肉远一点。”
“对了,下次再打到什么好东西,记得给哥送!”
“还有啊,不是老哥说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女人当家呢?你得有主见!”
黎鸣接过钱袋子,笑呵呵的点点头,心想。
这才哪到哪?我就是要让幼娘当这个家,要让她把这些年失去的尊严全部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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