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黎鸣带着幼娘和雪儿来到了青牛村村口。
三人抬眼望去,村子里满地狼藉。
洪水退去后的泥泞还没干透,到处是歪倒的篱笆、散落的枯枝、被水泡烂的衣物。
好几间屋子塌了半边,剩下几间还算完整的,墙上也留着齐腰深的水痕。
空气中弥漫着湿木头和烂泥的味道,偶尔能听见谁家女人在屋里头低声啜泣。
外出避灾的村民陆续回来了,三三两两站在自家门前,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当,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蹲在塌了半边的墙根底下发呆,有人从泥里刨出泡烂的被褥,拎起来看了看,又狠狠摔回去,嘴里骂骂咧咧。
村口老槐树下,村长正拖着一辆牛车收拾东西,一边安抚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村民。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好,屋子塌了再盖,地淹了再种……”
村长的声音沙哑,自己说这话也没什么底气,但他是村长,他不说就没人说了。
一头大水牛憨憨地站在旁边,身上还沾着泥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尾巴甩来甩去地赶苍蝇。
牛车上的木板被水泡得发白,但架子还算结实,轮子也没出什么大毛病。
这头牛是村长家的命根子,也是村里仅剩的几头大牲口之一。
黎鸣三人刚到村口,就有眼尖的看见了他们。
一个穿着暗红褂子的妇人正站在自家门前——她家的房子塌了一面墙,院子里全是泥浆,养的那几只鸡也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她正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处撒,一抬头看见幼娘和雪儿,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出气筒。
“哟——这不是村西边那个小寡妇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还有那个——连自己亲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乞丐!”
几个同样窝着火的婆娘听见动静,纷纷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然后凑了过来,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哎呦喂,你们俩还有脸回来?”
另一个妇人叉着腰,上下打量了幼娘和雪儿一眼,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我们家房子都塌了,你们俩倒是好好的?”
“可不是嘛,三娘!”暗红褂子的妇人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来越大:
“一个克死丈夫和婆婆的小寡妇,一个没人要的小野种,两个扫把星凑一块了,怪不得咱村要发大水!”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老天爷怎么不长眼啊,怎么没把她们冲走呢?”
幼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雪儿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幼娘的衣角,眼神冷冽,一声不吭。
她们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每次村里出了什么事,这些人就会把气撒在她们身上——因为欺负她们不用赔钱,不用担责,甚至连良心都不用不安。
“啧啧啧……”
暗红褂子的妇人目光一转,落在上身赤裸的黎鸣身上,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酸味更浓了:
“哟,还带了个野男人回来?没想到玩得还挺欢,衣服都玩丢了。”
“幼娘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婆婆还没死多久,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期还没满,就开始不守孝道和妇道了?”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
黎鸣低头看了一眼雪儿。
小丫头正憋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咬着嘴唇没哭出来——这倔脾气,确实像自己。
黎鸣放下肩上的狼皮和狼肉,蹲了下来,平视着雪儿的眼睛,伸手轻轻擦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紧接着,他眉头一皱,声音不大,但周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雪儿,去告诉这位尖酸刻薄的大婶,你亲爹叫什么名字?”
最后五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雪儿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花还没干,但嘴角已经抿起来了。
她瞬间就明白了黎鸣的意思。
小丫头转过身,仰起脸,看着那个穿暗红褂子的妇人,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哼——!臭苗婶,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爹叫——黎鸣!”
“黎民百姓的黎,公鸡打鸣的鸣!”
她故意把“哼”字说得特别响,像是在说“小姑奶奶我今时不同往日了!”
名叫苗婶的妇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皮子翻了一下:
“黎鸣?谁是黎鸣?”
“难道是你这不守妇道的娘亲给你找的野爹!”
她话没说完,黎鸣就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子就是黎鸣,怎么?你有意见?”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一凝……
那几个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苗婶被黎鸣那高大的身材、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颤,当即服软:
“哎呦,都怪我这老眼昏花的,仔细看了看,这丫头跟这位壮汉确实长得有点像……”
雪儿拉着黎鸣的裤腿,小腰一叉,下巴一扬:“哼,我和我爹当然像啦!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有村民开始小声嘀咕:“可不是嘛,你看那眉眼,人家亲爹找上门来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苗婶张了张嘴,又想说点安抚的话,但对上黎鸣的目光,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半个字挤不出来。
她可以欺负小寡妇,可以欺负没人要的小乞丐,但她欺负不了一个站在面前、目光平静却让人心里发毛的高大男人。
村长这时候从老槐树下走了过来,把牛车的缰绳往车把上一搭,朝那妇人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人家的家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几个婆娘见村长发了话,只好讪讪地散了。
苗婶一听村长打圆场,扭着腰就快步逃走了。
村长看了看黎鸣,又看了看幼娘和雪儿,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他的牛车了。
等人群散开,幼娘红着眼眶走到黎鸣身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黎鸣哥哥,你……你不用这样的……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
黎鸣转过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脑袋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片树叶拿掉,语气宠溺又温柔:
“可我说的是实话呀,雪儿现在不就是姓黎吗?”
他顿了顿,笑容玩味,又看了幼娘一眼:
“还有你也是。”
幼娘愣住了。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子。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也姓黎”,而是——你也是我的人。
雪儿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了,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使劲拽着黎鸣的衣角:
“爹!你刚才好厉害呀,臭苗婶脸都绿了。”
她说着,突然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问:
“爹,那我以后就叫黎雪儿了吗?可是好难听啊……我能不能叫黎仙女呀?”
黎鸣被她逗笑了:
“行,黎仙女。”
雪儿高兴得蹦了起来:“耶!我是黎仙女!”
幼娘在一旁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雪儿一下:“黎仙女?这名字不好吧……”
雪儿吐了吐舌头,又拽着黎鸣的手晃来晃去,嘴里嘟囔着:
“我爹是大英雄,才不是什么野男人呢……”
黎鸣没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婆娘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丫头——幼娘还在红着脸偷偷看他,雪儿已经蹦蹦跳跳地去踩地上的水坑了。
“走吧!”
黎鸣看向一旁白须飘飘的村长:“咱们先去找村长借辆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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