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九点整,门铃声准时响起来,不早一分,也不晚一秒。
我前一天夜里在夜市唱到十点半,收摊回家洗漱完已经临近子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没睡着,脑子里时不时晃过苏晚站在路灯下的模样。一早醒得还算早,简单收拾客厅,把提前打印好的租房合同平铺在茶几上,又倒了两杯凉白开等着。这套房子一楼自住,入户客厅连通阳台,采光敞亮,平常我不在家时门窗锁牢,小区安保规范,也是当初肯把二楼整套往外出租的底气。
拉开房门,苏晚照旧一身素净穿搭,换了件浅色系薄款风衣,没再拖着行李箱,手上只拿一只简约皮质手包,头发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眉眼。近距离细看,她皮肤偏白,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疲色,不仔细打量很难察觉,想来昨夜落脚的住处并不算安稳。
“进来坐。”我侧身引路。
她颔首入内,径直在沙发落座,目光落在茶几的租房合同上,没有多余张望。我挨着旁边单人沙发坐下,指尖点了点纸面条款:“合同我按常规制式打的,租期先定一年,房租一季度一付,押金是一个月房费,屋内家具家电我逐一标注在附件里,退房时没有人为损坏就全数退还。水电燃气民用价,物业费我已经预缴,不用她另行结算。”
我没有刻意抬高房租,也没在细碎杂费上挖坑,一来是赵磊熟人引荐,二来昨天短暂相处,能看出她性子规矩内敛,不是麻烦缠身、作息紊乱的租客。在文山住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租房的人,吵闹扰民、拖欠房租、肆意糟蹋屋子的不在少数,能遇上一个安静省心的租客,本身就是一件省心的好事。
苏晚低头逐行翻看合同,视线扫过每一条细则,看得缓慢认真,笔尖时不时在空白处轻点,全程沉默不语。客厅很静,窗外飘进来初秋的微风,带着小区绿化带里桂花树淡淡的香气,远处街巷隐约传来早点铺的吆喝声,市井声响隔着楼宇变得绵软。
等她通篇看完,抬眼问我:“房屋维修怎么算?屋内水电故障。”
“自然老化的物件,我负责找人维修;个人使用不当造成损坏,租客自行承担。平常我大多时间要么在单位办公,要么驱车去丘北文告村落实定点帮扶,偶尔夜间外出夜市驻唱,平日里极少上楼,非紧急情况互不打扰。”
这话是实情。州直机关的帮扶任务细碎繁琐,一年四季总要频繁往返文山市区与丘北村寨,短则一两天,长则整周扎根村里入户走访,帮农户协调种养帮扶项目、整理台账资料,留在家里的时间本就零散。夜里出门弹琴更是常年习惯,二楼租客只要安分守己,我们基本碰不到几次面。
苏晚轻轻应声,拿起笔,落笔签字,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画稳当从容,看不出半点仓促。签完名字苏晚,她从手包里取出银行卡:“转账还是现金?”
“微信、银行卡转账都行。”
片刻之后,手机入账提示弹出,一季度房租加上押金悉数到账,钱款一分不少。事情办妥,合同一式两份,一人收好一份留存。
“我今天下午搬东西入住。”苏晚将合同折好放进手包,语气平淡。
“需要帮忙搬家随时打电话,我白天没安排下乡,全天在家。”我随口客套一句,没指望她真的开口求助,从前一天见面便能看出,这人骨子里自尊心极强,凡事习惯自己扛,轻易不愿麻烦旁人。
果然,她微微摇头:“东西不多,自己可以处理。”
聊完正事,场面短暂冷下来,我不善主动找话题,她本就寡言,两个人坐在一处,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细碎响动。我想起早饭还没解决,顺势起身:“刚好要出门去楼下吃早点,顺路,要不要一起?小区门口有家老字号卷粉,文山本地老味道。”
本意只是礼貌邀约,没抱多少期待,不料苏晚略一沉吟,点头应了:“可以。”
换上鞋子出门,小区步道两侧草木沾着清晨露水,空气清爽湿润。初秋的文山不燥不寒,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地面,碎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沿路陆续碰见出门买菜、遛弯的邻里,熟人碰见随口跟我寒暄两句,大多会问近期下乡帮扶顺不顺利,村里秋收帮扶项目推进如何。我简单应答几句,身旁苏晚安静随行,不插话、不多言,始终保持半步距离。
早点铺门面不大,开了十几年,老板夫妇都是本地人,看见我进门熟络打趣:“小陈今天带朋友过来?照旧鲜肉卷粉加酸笋?”
“两份,一份照常,另一份麻烦少辣。”我下意识做主,转头看向苏晚,“本地卷粉口味偏酸辣,吃不惯可以提前调整。”
苏晚淡淡道谢:“少辣就好。”
两张小木桌拼在角落,等待出餐的空档,我随口扯起闲话:“从外地过来文山定居?”
“暂时落脚休养,没定长远去处。”她回答简洁,避开籍贯、过往工作这类敏感问题,点到即止,不愿深挖。
我识趣不再追问,心里隐约笃定,她刻意回避的过往,多半藏着难言的变故。从前在昆明艺校读书时,我也见过一夜跌落谷底的生意人,人前体面克制,背地里满身风霜,只是没想到会在文山一座小城,遇见同款境遇的人。
热气腾腾的卷粉端上桌,薄软的米皮裹着鲜肉配菜,配上本地秘制酸汤,是我吃了十几年的早饭。苏晚吃得斯文,小口慢咽,没有多余动作,明明是市井小馆,一举一动依旧带着从前身居高处养出来的得体习惯。一顿早饭吃得安静,没有多余闲谈,大多时候各自低头用餐。
结账出门,分开折返小区,她回去收拾搬家事宜,我慢悠悠闲逛到小区旁的便民菜市场。本来家里冰箱空空荡荡,想着以后二楼有人常住,平日里偶尔顺手多买些蔬菜水果,碰到刮风下雨,顺手捎带一份热饭也算举手之劳。
菜市场烟火蒸腾,本地农户挑着自家种的青菜、小米辣、文山三七、野菌摆摊叫卖,方言吆喝此起彼伏。我顺着摊位慢慢挑选,拎着满满两大袋食材往回走,刚进小区大门,就看见搬家的小货车停在单元楼下。
苏晚站在车旁,正指挥司机往下搬行李,大大小小只有三个箱体行李箱,外加一只收纳纸箱,当真如她所言,随身物件寥寥无几。没有家具大件,没有零散杂物,仿佛只是临时借住几日。
我走上前:“用不用搭把手抬上楼?”
她迟疑一瞬,终究没有强硬拒绝:“麻烦了。”
箱子看着轻便,实际内里压手,想来装的都是书本或是贵重小件。两层楼梯,来回两趟便全部搬上二楼。进屋之后,她道谢,我摆了摆手,简单叮嘱水电开关、燃气阀门位置,便转身下楼回了一楼。
接下来大半个下午,楼上断断续续传来轻微挪动、整理物品的动静,声音很轻,从不会吵到楼下。我窝在客厅整理上周从丘北带回来的帮扶资料,桌上摊满各村入户调查表、产业帮扶统计表,忙到日头偏西,才堪堪收尾。
傍晚天色渐暗,我照旧背起吉他,动身去往盘龙河夜市。出门前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窗户,屋内已经亮起暖黄灯光,窗帘半掩,看不清屋内景象。
盘龙河堤岸夜市依旧热闹,各类小吃摊一字排开,烤豆腐、凉品、卤味香气四处飘散。找好常驻的老位置,调弦开唱,指尖划过琴弦,舒缓的调子顺着晚风散开。来往游人走走停停,零星零钱丢进琴盒,我一边弹唱,目光时不时望向河岸边来往路人,脑海里总会冷不丁浮现白天苏晚安静吃饭的模样。
一曲唱罢歇嗓,坐在小马扎上喝矿泉水,身边相熟的烧烤摊主凑过来闲聊:“最近总往丘北跑帮扶,看着人越来越沉敛,怎么,家里新来租客了?今早瞧见一个气质出众的女生进你们单元。”
“嗯,二楼租出去了,一个从外地来的女生。”我随口答道。
摊主咂舌:“看穿着谈吐不像缺钱租房的,好好的怎么跑到咱们小城落脚。”
我没法作答,苏晚的故事藏在她闭口不提的过往里,就像我的音乐理想埋在岁月尘埃之下,人人都有不得已,外人无从窥探。
夜色越深,河畔凉风越发浓重,夜市人流慢慢散去。收妥吉他,踩着满地零落的垃圾碎屑往家走,途经小区楼下小吃店,照旧打包一碗酸汤米线。
回到家中,一楼客厅漆黑,二楼灯光依旧亮着。
我坐在阳台嗦粉,抬眼看向斜上方二楼窗台,暖光落在窗沿,模糊映出一道静坐的人影。秋风吹过,吹散米线热气,我忽然真切意识到,往后往后,这套空荡荡许久的房子,从此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烟火。
往后文山四季流转,我往返市区与丘北的漫长路途、夜市深夜的孤弦晚风,都多了一个住在楼上、素昧平生,却同在一片屋檐下的陌生人。
彼时的我尚且预料不到,这个深秋搬进二楼的二十七岁女租客,会一点点闯进我枯燥循环的日子,慢慢成为往后两年岁月里,心上绕不开的牵挂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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