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边军列阵黑山训,万民迁山震长孙
后山长风浩荡,掠过大片开阔平整的山野台地,卷起校场上空猎猎翻飞的黑色战旗。
风是清的,山是静的,营地是整肃的。
可落在长孙皇后眼中,这片安宁规整、井然有序的黑山后山,却处处透着刺骨的诡异、极致的陌生,以及颠覆她半生认知的骇然震动。
方才亲眼目睹林浩收容流民、支锅赈粮、搭建安居营区、严格推行卫生消杀、杜绝瘟疫霍乱的一幕幕,已经彻底动摇了她对“匪寨贼窝”的固有定义。
在她自幼熟读的礼教经书、朝堂认知、盛世体系里,山贼草寇,必然是烧杀抢掠、祸乱地方、残害百姓、无序无德、暴戾野蛮之徒。
可黑云寨展现出的一切,法度严明、条理清晰、体恤民生、安置流民、规整人居、防疫护民,比之大唐州县官府,还要尽责、还要细致、还要爱民。
她心中早已层层震荡、满心惊疑,只是依旧强撑着心底固有的秩序认知。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流民安居营地,遥遥投向更深处、更为辽阔宏大的后山主校场。
这一眼望去,让她浑身一僵、呼吸骤然滞涩,整个人定定立在原地,心神掀起滔天巨浪。
后山巨型演武场上,场地宽阔平整,夯土坚硬结实,一望无际。
整片校场之上,旌旗分立、阵列整齐、甲光粼粼、肃杀内敛。
无数身披大唐正规边关制式铠甲的士卒,成建制、成体系、整整齐齐列阵伫立。
盔缨整齐、甲片雪亮、刀枪出鞘、戈矛林立,站姿如松、沉肩收腹、军纪严谨,一举一动,皆是大唐正规边军的标准操典、标准阵型、标准姿态。
这是实打实、正统无比、久经沙场的大唐边关精锐。
不是杂牌流民、不是临时招募的山野私兵、不是胡乱拼凑的乌合之众。
是真正戍守边疆、操练有素、隶属于大唐边防体系的正规官军!
而坐镇这支庞大边军阵列最前方、手持令旗、亲自压阵、督练全军、校正阵型、把控操练节奏的那道身影,更是让长孙皇后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河间王,李孝恭。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宗室重臣、开国元勋、战功震彻南北,是大唐宗室之中最沉稳、最持重、最懂军纪、最善练兵统兵的顶级名将。
此刻的李孝恭,一身简练武装,不穿王袍、不带华贵配饰,身姿挺拔沉稳,神色肃穆认真,正一丝不苟地指导校场上的大唐边军操练。
令旗起落之间,上千边军同步转阵、同步踏步、同步攻防推演,阵型丝毫不乱,进退有度、章法森严、法度规整。
每一步操练、每一次变阵、每一轮推演,皆是唐军正统军法,娴熟、标准、严谨、专业。
长孙皇后站在远处,怔怔看着这一幕,心底只剩下极致的不可思议与深深的错乱。
李孝恭,堂堂大唐王爷、开国元勋、皇室宗亲,为何会出现在黑山荒山之中?
为何会亲自在校场,带队训练大唐边军?
这些本应驻守大唐边关、镇守唐土、戍守疆域的正规边军,为何会整整齐齐出现在黑云寨后山,听从李孝恭调度,在山寨校场日复一日操练整训?
没有任何粗暴胁迫、没有任何拘禁狼狈、没有任何被逼无奈的落魄。
所有人状态安稳、操练认真、军纪严明、心态沉稳,像是在这里长期驻扎、常态化受训、正规化整备。
这一幕,太规整、太正规、太有序。
正规到完全不像山贼匪寨该有的景象,正规到堪比大唐最高规格的边关演武大阅!
长乐公主紧紧抓着母后的衣袖,睁大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远处整齐肃杀的唐军阵列,小脸上写满茫然与震惊。
她看不懂军政排布、看不懂军纪深意,却能看懂——
那是大唐的兵、大唐的将、大唐的正规军队,正在这座山里,安安稳稳、认认真真操练练兵。
母女二人心神震动未定,山脚下忽然传来连绵不绝、浩浩荡荡、人声鼎沸的动静。
车马轱辘滚动的沉闷声响、百姓徒步的脚步声、老弱孩童的说话声、家当辎重的摩擦声,层层叠叠,从山下官道一路蔓延上来。
长孙皇后下意识抬眸,顺着声源低头远眺。
这一眼,再度让她心头狂跳、满脸震愕!
黑山山脚通往外界的官道之上,长长的人流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是零散流民、不是零星饥民。
是整村整庄、整片乡落集体迁移而来的大唐边境百姓!
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推车挑担、牵牛赶羊,带着全部家当、全部被褥、全部口粮、全部身家基业,成群结队、络绎不绝朝着黑山山门走来。
队伍最前方,是几名身着粗布长衫、年岁偏长、举止稳重的乡里老者,正是边境各村的村长、里正、乡老。
他们手持村落户籍名册,步履沉稳、神色笃定,一路规整队伍、安抚村民、维持秩序,井然有序带领全村百姓,一路登山,前来黑云寨落脚、落户、定居。
一路行来,迁徙百姓脸上没有流离失所的愁苦、没有背井离乡的凄苦、没有踏入匪寨的恐惧不安。
相反,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解脱后的轻松、奔波后的期盼、对前路安稳的向往。
孩童沿途嬉笑追逐、壮年步履踏实有力、妇人轻声闲谈、老者缓缓踱步。
整支绵延数里的迁徙长队,氛围平和安稳、人心笃定向阳。
这是实打实、登记在册、世代居住在大唐边境、归大唐州县管辖、纳粮服役于朝廷的正统大唐子民。
他们世世代代扎根唐土、隶属唐廷、受唐管束。
可如今,各村百姓自发集结、全员动身、举村迁徙、主动离开世代居住的故土,前来黑云寨安家落户。
长孙皇后怔怔望着这浩浩荡荡、万民迁山的壮阔景象,心底一片冰凉、一片茫然、一片难以置信。
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大唐盛世多年,朝廷最重户籍管控、最重乡土管束、最重百姓安居。
寻常百姓,安土重迁、死守祖地,哪怕灾年荒岁,也极少愿意举村迁徙、离乡背井。
可眼下,边境无数村落,百姓自发全员迁山、主动奔赴这座黑山山寨扎根生活。
眼前的一幕幕,彻底颠覆了她对民生、对民心、对乡土、对盛世的所有固有认知。
后山校场,成建制的大唐边军依旧列阵受训、操练不辍。
军容鼎盛、阵型严谨、操练正规,李孝恭坐镇指挥,全程规整军纪、打磨战术、稳步练兵。
一队队边军士卒,轮流出列演练、攻防对练、器械磨合、队列整训,一丝不苟、井然有序。
山寨后山,俨然形成了一处长期、正规、常态化的大唐边军训练营地。
只是这处营地,不在大唐边关、不在大唐军镇、不在朝廷管辖疆域之内,而是在这座世人皆称匪窝的黑云寨山中。
看着眼前熟悉无比的大唐军容、正规无比的唐军操练,长孙皇后心底猛地生出一丝本能的希冀与试探。
这些,终究是大唐的将士、大唐的兵。
他们身穿唐甲、熟习唐操、通晓唐律,骨子里终究是大唐官军。
或许,他们只是暂时在此驻扎受训、暂时在此驻守整备,只是局势特殊、处境特殊,并非脱离朝廷、并非脱离皇统。
一念及此,长孙皇后压下满心震愕,压下心底纷乱,强撑起身姿,带着长乐公主,缓步走上前去,靠近正在外围巡逻值守的大唐边军巡逻队。
她依旧想试一试。
她是大唐皇后,是一国之母,是天下妇人表率,代表着大唐皇室、代表着朝廷正统。
纵使此地是黑山、纵使此地局势诡异,大唐将士见皇室尊亲,理应心存敬畏、恪守本分、认君认后。
走到巡逻队身前,一列身披唐甲、手持长戈的边军士卒,脚步顿住,整齐站定,目光平静望来。
长孙皇后神色端庄、语气平和端正,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室威仪,缓缓开口:
“诸位将士辛苦。”
“吾乃大唐长孙皇后,身侧是当朝长乐公主。”
她语气端庄、身份明朗,想要以皇室正统身份,问询现状、探明缘由、理清眼下诡异的局势。
可下一刻,巡逻队士卒的反应,让她心头狠狠一沉。
一众大唐边军士卒,听清她的身份之后,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没有半分惶恐、没有半分跪拜行礼、没有半分臣子面君的敬畏。
他们神色平静、目光淡然、态度端正,却无半分尊崇、无半分臣服、无半分皇室礼数。
为首的巡逻校尉,是一名久经沙场、面色沉稳的边关老将,只是拱手行了一个山寨常规军礼,不跪不拜、不卑不亢,语气平稳如实作答:
“我等如今在黑山驻训、值守听命,遵黑山寨规、行黑山军纪。”
“山中值守期间,只认山寨号令、只遵寨中规制,不问朝堂、不涉皇室、不论宫外尊卑。”
“还请二位安分游览,勿扰军中操练、勿乱驻训秩序。”
话语平静、客观、规矩。
没有不敬、没有悖逆、没有张狂,更没有任何刻意叛唐的表态。
仅仅只是——在此受训期间,只守山规、只听山令,暂时隔绝宫外一切朝堂尊卑、皇室身份。
简单几句话,温和却坚决,直接隔绝了大唐皇权的所有威慑,直接划清了山中驻训与宫外朝堂的界限。
长孙皇后瞬间语滞、心头沉沉、满心错愕。
不是反叛、不是悖逆、不是谋逆。
只是,这支大唐边军,此刻隶属于黑山训练体系、听从黑山管理、遵守黑山规矩。
皇室身份、皇后威仪、公主尊荣,在这片黑山驻训营地之中,完全失效、完全不作数。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局面。
大唐天下,州县、军营、边关、要塞,处处尊皇权、处处敬皇室。
唯独这座黑山,规矩自设、体系自成、秩序自立。
将士依旧是大唐将士、操练依旧是大唐军法、甲胄依旧是大唐制式。
可在此地,他们只受黑山管束、只遵黑山调度、只在黑山受训值守。
诡异、荒诞、颠覆认知!
就在长孙皇后心神沉沉、错愕难言之际,后山另一侧的军备补给营地,忽然传来一阵清亮飒爽、铿锵利落的女子军令声。
声声利落、句句严明,带着久经沙场、统兵多年的凛冽气场。
“甲胄尽数检修完毕!兵刃磨利、箭矢补齐、辎重归位!”
“娘子军全员休整完毕,补给到位,即刻归队备训!”
熟悉至极的声线,让长孙皇后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补给营地之前,一道银甲飒然、身姿英挺、束发长剑、巾帼绝世的身影立在阵前。
平阳公主——李秀宁。
李世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大唐开国嫡长公主,独领娘子军、打下半壁开国战功、一生戎马、忠勇冠绝李唐宗室。
此刻的李秀宁,一身银甲亮彻、身姿挺拔如竹、气场凛冽如霜,正亲自坐镇补给营地,统筹整支大唐娘子军进行军备补充、物资更新、甲胄检修、军械整备。
成建制、成编制、全套体系的大唐娘子军,此刻尽数驻扎在黑山后山补给营区。
女兵列队整齐、进退有序、领取军械、更换物资、规整行囊、待命备训,一切流程井然有序、法度森严。
李秀宁坐镇调度、从容指挥、有条不紊,全程专注于军中补给整备、队伍规整、战力恢复。
她依旧是那个统兵治军的大唐女帅,依旧统领着正宗的大唐娘子军。
唯一不同的是——
此刻这支赫赫有名的大唐娘子军,正在黑云寨的山中营地,接受山寨补给、遵从山寨调度、在山休整备训。
无悖逆、无叛言、无反迹。
只是单纯的、实实在在的,在黑山体系之内,整军、补给、休整、待命。
这一幕,再度让长孙皇后心神震颤、久久失语。
宗室元勋、边关正规军、皇室嫡长公主、开国娘子军,尽数齐聚黑山,在山驻训、在山休整、在山待命、在山补给。
没有叛乱喧扰、没有割据称王、没有举旗反唐。
只有最平静、最安稳、最常态化的山中整训、山中驻留、山中安置。
可正是这份平静、这份常态化、这份规整有序,才最让人惊悚、最让人颠覆认知!
一座山野山寨,竟能收纳大唐正规边军、收纳大唐宗室名将、收纳皇室嫡亲公主、收纳开国娘子军,在此成体系驻扎、常态化训练、正规化补给!
震撼尚未平息,更诡异和谐的一幕,在不远处的合练空场,缓缓映入眼帘。
另一侧校场区域,另一支装束截然不同的队伍,同样在有序操练、协同整训。
高鼻深目、胡服皮甲、弯刀马具、突厥制式装束。
是成建制的突厥骑兵队伍。
数量庞大、建制完整、阵型规整,同样在黑山教官的统筹之下,稳步操练、队列推演、武技磨合。
可最让长孙皇后瞠目结舌、全然无法理解的一幕出现了——
本是世仇血战、边境厮杀、百年敌对、不死不休的两方人马。
此刻,大唐边军士卒与突厥骑兵,同场驻训、同场休整、相处融洽、毫无敌意。
操练间隙,两方士卒混站一处,闲谈说笑、相互搭肩、彼此交流、互相帮忙。
唐军士卒帮突厥骑士校正步阵、磨合队列;
突厥士卒帮唐军骑兵熟悉马术、改良骑战技巧。
没有仇恨、没有敌视、没有戒备、没有厮杀。
只有同山驻训、同场操练、同为黑山受训军士的和睦与融洽。
唐与突厥,百年血仇、世代死敌。
在大唐任何一处边关、任何一处军镇,相见必厮杀、碰面必血战。
唯独在这座黑云寨后山,两军共存、同训同乐、和睦相处、相融无碍。
这等景象,千古未见、乱世罕闻!
长孙皇后伫立风中,满目震愕、满心恍惚。
她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只是在黑山接受训练、接受整编、接受安置、接受补给、听从山中调度。
没有任何人公然叛唐、没有任何人扬言反唐、没有任何人举旗对立大唐皇室。
可偏偏——
大唐的将、大唐的兵、大唐的宗室、大唐的公主、大唐的边境万民。
全都不约而同、齐聚黑山、扎根黑山、安于黑山、归于黑山体系之下。
官军在此驻训、宗室在此履职、公主在此统兵、百姓在此安家、死敌在此相融。
黑山没有反唐,可黑山,已然悄然容纳、同化、承载了大唐半数根基!
就在整片后山驻训、补给、安居、迁山的宏大景象尽数铺展、人心安稳、军民和睦之际。
一声朴实洪亮、穿透山野、传遍整片后山的吆喝声,骤然响起!
“开饭喽!”
“山中所有驻训将士、安居百姓、新旧山民,全员有序开饭!”
嘹亮的呼声层层传开,瞬间覆盖整座后山营地。
正在操练的边军、正在整备的娘子军、正在休整的突厥骑卒、刚刚登山的迁徙村民、安居营地的老弱妇幼,尽数面露暖意、有序收队、从容归列。
无分军民、无分唐胡、无分贵贱、无分新旧。
只要身在黑山、在此安居受训,便人人有饭、人人有暖、人人有安稳生计。
长孙皇后静静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幅军纪严明、民生安稳、军民和睦、万类归安的壮阔盛景。
她终于彻底看懂了。
黑云寨,从不是打家劫舍的贼窝。
这里只是一座自成法度、自成体系、自成秩序、自成天地的世外洞天。
它不刻意反唐,却默默容纳了大唐留不住的民心、养不住的军民、安不住的百姓、容不住的和睦。
大唐依旧是那个大唐,朝堂仍在、皇权仍在、盛世仍在。
可天下人心、边境军民、乱世生机,已然悄然尽归黑山!
这份无声的吸纳、无声的包容、无声的强盛、无声的颠覆,比明目张胆的叛唐灶反,更要恐怖千倍、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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