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晴开丘壑兴鏖甲,连环堡寨死山河
第一节 秋晴晒尽千山湿,两国磨刀待血战
连绵一十八日的深秋冷雨,终于在一夜西风之后彻底终结。
破晓时分,第一缕朝阳穿透薄云,斜照在河华交界百里连绵丘陵之上。
经月余秋雨浸泡的山野泥泞,在骤然放晴的烈阳之下极速蒸腾,旷野之上白雾袅袅升腾,不是雨雾的浓稠阴寒,而是泥水晒干的温热潮气。远近沟壑、荒坡、废村、堡台,尽数褪去连日来的灰暗湿冷,露出黄土本真的粗粝颜色。
风清、天高、日朗、地燥。
对寻常百姓而言,是久雨初晴、天开气清的好天气。
对对峙河华百里的汉唐数十万将士而言——
是休战期终结、血腥拉锯重启、举国鏖兵再启的开战信号。
雨后三日,整片缓冲战区,无一战、无一哨、无一矢交锋。
但死寂之下,是两国倾尽国力的整补、修垒、蓄锐、筹谋。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沉、最静、最令人窒息的蓄力空档。
新汉五大营盘,自雨停之日起,全线解除雨天低强度戒备,转入战前最高战备状态。
连日阴雨困住的数十万士卒,尽数出营劳作、整甲、砺刃、备械、储粮、修垒。
青石塬中军大营,秋日阳光铺洒在三丈青石祭台之上,台边旌旗高挂、黑旗猎猎、风振如雷。
刘夏末一身玄色帝朝常服,立于祭台之端,俯瞰下方广袤山野、五大营盘连绵军阵。
连日雨天休战,她从未松懈片刻。
不同于历代开国帝王好战喜功、急于摧城灭国、一战定乾坤,她自黑山立国之初便彻底明晰:
汉室复国,不是一场奇袭、一场大胜、一次破关便能功成。
这是王朝复辟、正统重立、逆改天命的百年国运之战。
李唐扎根关中百年、贞观养势二十载、关陇根基盘根错节、世族勋贵根深蒂固。
速战,只能破其兵、不能毁其根。
速胜,只能夺其地、不能收其心。
唯有一寸山河一寸血战、一关隘口一轮枯磨、一层防线一代消耗,彻底打烂盛唐的军心、民心、国力、根基、世族体系、统治秩序,才能真正完成汉室光复,再造大一统汉家天下。
连日雨天,林浩日日汇总军情、复盘战术、调整阵型、细化蚕食方略。
此刻他一身玄铁寒甲,佩剑肃立帝侧,目光沉如渊海,望着前方层层叠叠、隐于山林沟壑之间的唐军中层连环堡寨群,轻声禀奏:
“陛下,三日晒地,山野泥泞尽干,通路全开、暗道渐燥、地利复归可用。”
“我军五营整补完毕,伤病分批后送、新兵归队、军械修缮齐备、过冬物资全数到营、粮草仓储充盈。”
“各部攻坚小队、骑军迂回队、工兵破障队、娘子军穿插队,全部完成第二轮战前整训。”
“侯君集雨天收拢残部、合并小堡、固守中层链式防线、组建五支千人游击死士队,意图专攻我运粮线、袭扰戍堡、断我蚕食根基。”
“对方守势已成、疲敌之策已定、耗战之心已决。”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可以开启第二轮全域拔点、连片破堡、割裂唐防的总蚕食。”
刘夏末眸光淡淡扫过前方百里战区,语气平稳,却藏万钧杀伐:
“李靖、侯君集,学尽积香寺缠守之精髓。”
“不决战、不浪战、不崩盘、不弃土、不死退。”
“以细碎耗大战、以分散拖集中、以暗扰疲明攻、以久守磨速锐。”
“这是盛唐最后的耐性、最后的血性、最后的守国底气。”
她微微抬指,指向满山秋光:
“既然他想拖,朕便陪他拖。”
“既然他想耗,朕便陪他耗。”
“自今日始,不贪快、不求猛、不图一蹴而就。”
“逐山清障、逐谷破阱、逐堡强攻、逐道断援、逐片割裂、逐层碾压。”
“把这百里河华山地,磨成大唐国运的埋骨冢。”
一言落,复国第二阶段拉锯战,正式定调。
林浩垂身领旨,转身下坛,登临中军点将高台。
卯时三刻,中军传令梆子响彻五大营盘,层层递进、声声传远。
【全军听令!】
【解除休战!整甲备战!】
【第二轮全域蚕食作战,辰时整,全线启攻!】
【分片拔堡、连片筑垒、割裂敌防、封死暗道、压缩敌域、困死游兵!】
【不求一日大胜,但求日日进寸、月月进里、步步吞尽唐土!】
军令如铁,落遍五营四十七万汉师。
刹那间,沉寂三日的汉营轰然复苏。
甲叶铿锵、戈矛映日、马蹄踏地、号炮低沉、军旗招展、人声整肃。
无数队列自规整营垒之中有序开出,各部按预定战区、预定路线、预定战法,有条不紊向前沿丘陵沟壑推进。
不同于第一阶段五百人小队零散试探、零星清剿。
第二阶段,是成建制、成体系、成片域的碾压式蚕食攻坚。
林浩经过连日复盘,彻底针对唐军积香寺式分散守御、暗道互通、游击扰后的战法,完成战术克制升级。
第一,改散探为集群。
每支清剿攻坚队由五百人扩至三千人满编,步、骑、工、弩、医护五兵种混编,独立作战、独立破障、独立攻坚、独立驻防,不惧唐军小规模伏击、不怕敌后游击缠绕。
第二,改单线推进为分片割裂。
五大营同时出动,横向铺开三十余里战线,同步向内挤压,让唐军两百七十余处零散据点无法互相驰援、无法暗道互通、无法机动调兵。
第三,改拔而不守为拔即筑垒。
凡战略隘口、山谷要道、丘顶制高点,拔除唐堡之后,当日夯土、当日筑墙、当日设哨、当日驻军,以我之堡、锁敌之域、断敌之路、困敌之兵。
第四,改被动防扰为主动清游。
专门抽调两万精锐轻骑、三万娘子军机动兵力,不参与正面拔堡,专职穿梭于堡寨间隙、无人深山、暗道出口,清缴唐军游击死士、截杀粮道偷袭队、封堵暗道出入口、肃清敌后有生力量。
一套战术体系层层锁死,精准克制李靖、侯君集引以为傲的积香寺拖耗缠守战法。
汉军磨刀已毕,只待辰时日出,全面开战。
与此同时,百里深山唐军中层主堡群核心。
侯君集的山腰主帅堡。
经过连日雨天修缮、兵力收拢、工事加固、物资整补,原本松散疲弱的十万混编唐军,面貌已然焕然一新。
秋雨休战的十八日,是唐军最艰难、也是最关键的续命整备期。
前期一战损耗的一千八百阵亡、三千四百伤员全部清册归档,残缺小队两两合并、补齐建制、统一整编。
两百七十余处过小、过散、过低洼的边缘小堡全数废弃拆除,兵力、粮草、军械、物资尽数收拢集中至七十九处中层链式主堡。
七十九座主堡依山据险、居高临下、扼谷控路、互联暗道、互为犄角、首尾相应,构成一套密不透风、层层嵌套、可以无限拉扯、反复拉锯、败而不崩、退而不散的超级积香寺连环防御网。
这是侯君集耗尽心血、完全复刻古之积香寺大阵、结合河华山地地貌改造出的贞观版终极守御体系。
堡与堡之间,地下暗道贯通、地上荆棘封锁、坡面落石密布、崖顶暗弩常设、谷口陷阱连环。
每一座主堡驻军千人上下,堡内存粮充足、箭羽充盈、滚木擂石齐备、暗渠饮水不绝、伤棚药铺完备。
更关键的是——三千潼关精锐援兵,已在雨停前夜,全数隐秘入山,混入七十九座主堡之中,充当战术骨干、守御中坚、反击尖刀。
三千久经沙场的关中精锐,搭配整编后的九万余地方守备混编军,唐军战力、军心、守御韧性,较之开战初期,已然提升数倍不止。
帅堡大堂之内,阳光透过堡窗缝隙斜照而入,落在侯君集一身明光重甲之上。
连日巡查山野、整肃军务、安抚士卒、修缮工事,他面色虽带疲惫,眼神却愈发坚韧锐利。
他手中握着最新情报细册,眼底凝着沉冷的决断。
左右诸将环立,全数整装披甲、肃然待命。
一名传令斥候快步入堡,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将军!汉营五营尽出!数十万贼军列阵前沿!”
“敌军舍弃零散小队试探,全线整编大股集群,似要整片压入我中层堡寨防区!”
“辰时将至,贼军大战在即!”
帐内诸将神色一凛,无人慌乱,无人色变。
经过月余雨夜死守、拉锯存活、整编磨砺,这支原本松散畏战的大唐混编军,早已在无休止的生死消耗之中,褪去市井青涩、褪去府兵安逸、褪去乡勇散漫。
残兵,熬成了老兵。
弱卒,磨出了血性。
散军,练成了守师。
侯君集缓缓合上情报册,抬眼环视满帐将官,声音低沉、坚定、带着死战到底的决绝:
“诸位。”
“雨停、天开、地干、敌至。”
“贼军前番只拔我边缘小堡,视我唐防为朽木、视我唐军为弱卒。”
“今番他们集群压进、连片蚕食,意图一举踏平我中层防线、直抵潼关外围。”
“李靖公托付我守此百里缓冲,不求大胜、不求歼敌、只求拖住汉师、耗尽敌锐、守住关中国门。”
“今日起,七十九堡连环死守、寸土不让、一堡不丢、一谷不撤!”
“贼军来攻,我便层层耗之。”
“贼军拔堡,我便暗道复袭。”
“贼军筑垒,我便夜袭破之。”
“贼军推进,我便游击断粮。”
“复刻积香寺死战之法——失而复夺、夺而复失、反复拉锯、日夜血战、不死不休!”
他抬手按在腰间剑柄,厉声喝出全线死守军令:
“传我帅令!”
“各堡守将,各司其堡、死防不退!”
“暗道伏兵全线就位、暗弩上弦、落石就位、陷阱全开!”
“五支千人游击死士队即刻出堡,分袭汉营粮道、戍堡、后援!”
“今日开始,无休无止、昼夜鏖兵、全线缠战、誓死拖敌!”
军令轰然落传,顺着山中密道、堡寨传哨,瞬息传遍七十九座中层主堡、九万余死守唐军。
深山万壑,杀机骤起。
一边是四十七万整补完毕、战术升级、稳步碾压的新生汉家王师。
一边是九万余整编完毕、堡寨连环、熟稔缠斗、死战不退的贞观大唐守师。
辰时旭日东升,天光铺满百里山河。
河华缓冲战区,第二轮、也是最惨烈、最漫长、最磨人的积香寺级全域连环堡寨拉锯血战,正式全面爆发。
第二节 千队齐入丘壑地,连片拔点破外层
辰时一刻。
日挂中天,秋光遍野。
新汉五大战区,三十六支三千人混编攻坚主力队,同步开动。
三十六路大军,横向铺开三十余里战线,如同三十六柄锋利长刀,齐齐切入河华中层丘陵沟壑地带。
不同于首阶段小股零散试探,此番进军阵型规整、兵种分明、进退有序、攻防一体。
每一支三千人攻坚队,固定配置:
重甲步卒一千六、弓弩手四百、工兵六百、轻骑两百、医护随队两百。
前阵重甲持戈列盾,结成步步推进的钢铁盾墙,稳稳压开前路;
两翼弓弩手散边游走,压制林间暗伏冷箭、清空崖顶暗弩点位;
中部工兵随队推进,边走清障、边路破阱、边查暗道、边封暗口;
后阵轻骑游走策应,防备敌后突袭、捕捉逃窜唐兵;
随队医护随时待命,第一时间收治战场伤员、止血疗伤、保全兵力。
整套阵型,专门克制唐军暗伏、偷袭、冷箭、落石、地道、游击六大缠战手段。
前营战区,正北枯柳坡纵深丘陵地带,是此次第二轮攻坚的核心突破点。
此处山势纵深最长、堡寨密度最高、暗道连通最广、唐军守备兵力最厚,是侯君集中层防线的重中之重。
突厥主将统领三支主力攻坚队,共计九千兵马,正面压入纵深沟谷。
队伍行至首道中层丘陵隘口,前路不再是开阔荒坡,而是层层叠叠、人工改造过的防御地貌。
山道被巨木断石封阻;
坡面布满尖木陷坑;
崖壁暗藏弓弩射孔;
林间遍布伪装伏点;
谷口乱石堆下藏有触发式落石机关。
放眼望去,无一处无防、无一处无险、无一处无杀机。
带队突厥副将常年征战北地,久经战阵,望着眼前完善到极致的山地人工防线,不禁沉声叹道:
“唐军虽弱于野战,这守御布防、山地缠战之术,确是顶尖老练。”
“这般层层改造、遍地杀机、无死角嵌套,完全是死耗强敌的积香寺死地格局。”
主将面色沉静,冷声道:
“正因如此,才要稳步破、层层吞、片片清。”
“传令工兵,分段破障、循序清阱、步步探地,不许冒进、不许急冲。”
“盾阵稳步压前,弓弩锁死两侧崖顶,遇伏不急战、遇阻不强行,以稳破险、以慢破缠。”
军令下达,前营攻坚队即刻开启标准化破防推进。
六百工兵分成数十小队,持探地长木、破阱铁撬、封土沙袋,逐寸排查路面土层。
但凡脚下土层空洞、土质松软、回声异响,立刻停步、清土、拆阱、封孔。
盾阵步步前移,巨盾连片相接,封死正面所有落石、滚木、暗箭冲击角度。
两侧弓弩手仰头锁定崖顶、林冠、坡腰所有可疑点位,但凡有枝叶晃动、人影异动、机关微动,即刻铺射压制箭矢。
推进缓慢,却极度稳妥。
一步一清、一丈一稳、一里一固。
半个时辰后,首道隘口所有地表陷阱、外露障碍、可视机关,全数清除干净。
当汉军盾阵彻底压过隘口、踏入内侧山谷腹地之时,山谷两侧高处,骤然爆发出震天杀机!
轰轰轰——!
连绵巨石自两侧崖顶滚落,尘土飞扬、碎石炸溅、地动山摇。
密密麻麻的淬毒弩箭,自崖壁隐秘射孔之中密集激烈射击,如雨倾泻而下。
山林深处,数千蛰伏唐军骤然现身,持戈握刃、嘶吼冲杀,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直扑山谷中路汉军阵列。
首轮中层堡寨集群伏击,骤然爆发!
这不是此前零星数十人的小哨厮杀。
这是唐军一座主堡千人守备兵力,完整、全力、蓄势已久的规模化山地伏击战。
山谷狭窄、地势逼仄、汉军身处谷底、唐军占据高位。
地利,完全在唐。
若是此前五百人零散小队入谷,此刻已然全军溃败、死伤惨重。
但今日,是三千人混编完备主力大阵。
面对骤然爆发的全方位伏击,汉军阵列丝毫不乱、阵型不散、军心不崩。
前排重甲盾兵齐齐沉身蹲盾,层层叠叠的精铁巨盾合拢成密闭铁壁。
落石砸在盾面,轰然炸裂、碎石纷飞,盾阵纹丝不动。
毒箭射在甲盾之上,叮叮作响、尽数弹落、无一穿透。
中军弓弩手即刻抬头,对着两侧崖顶、林莽、伏兵冲出点位,铺天盖地的反击箭雨瞬间覆盖压制。
密密麻麻的反击箭矢凌空飞掠,精准封锁唐军站位、压制火力点位、逼退露头伏兵。
工兵即刻就地快速挖掘简易挡土壕沟、加固阵脚、稳住阵型。
短短数息之间,被动遇伏,瞬间转为平稳相持、反向压制。
谷底之内,厮杀震天、箭雨交错、喊杀盈野、金铁交鸣不绝。
高处唐军居高临下、拼死放箭、奋力投石、轮番冲锋。
谷底汉军方阵稳如泰山、死守阵脚、反向压制、稳步推进。
唐军本欲借地利一波击溃入谷汉军,打出第二轮开战开门红、重挫敌军锐气。
却万万没想到,汉军针对性升级的集群混编阵型,完美免疫了山地伏击的最大杀伤优势。
激战一刻时辰。
崖顶唐军箭矢渐渐枯竭、落石机关尽数触发、首轮伏兵锐气耗尽、冲锋势头连连受挫。
堡寨守将立于崖顶指挥台,眼睁睁看着谷底汉军阵型始终稳固、伤亡极少、推进不止,心底骤然发凉。
他熟读古战积香寺战法,深知伏兵、地利、突袭是弱势守军唯一破敌手段。
如今地利失效、突袭无效、伏击不破阵,弱势守方,再无先手优势。
守将咬牙喝令:“全队撤堡!退守主寨!依托堡墙死守!以堡耗敌!”
崖顶、林间、坡腰所有伏兵,立刻放弃野外缠斗,纷纷转身向着山谷尽头的土石主堡急速回撤。
唐军撤退极有章法,不是慌乱溃逃。
小队交替断后、弓弩持续压制、步卒层层阻滞,边打边退、稳撤不散,最大程度保全有生力量,尽数缩回主堡之内,紧闭堡门、登墙守御、架弩备石、死守待耗。
山谷厮杀瞬间清空野外战场,所有战势,尽数收缩至谷中主堡一城之内。
汉军三千主力稳步推进至堡外百丈之外,停步结阵、不急于强攻、不急于登墙。
带队主将登高望堡,冷静审视这座中层核心主堡的地势结构、墙体厚度、守御布局、四周犄角地势。
随后即刻分派战术:
“两百轻骑绕堡一周,探查堡外暗道出口、隐秘通路、侧后死角!”
“六百工兵围堡作业,挖掘隔离壕沟、截断堡底暗道、封死地下连通!”
“弓弩手四面列阵,锁死堡墙所有射孔、垛口、墙头站位!”
“主力步卒结合围大阵,四面困堡、围而不猛攻、稳困不急躁!”
一套指令,精准毒辣。
不急于破堡杀敌,先断退路、先封暗道、先隔外援、先锁机动。
彻底废掉积香寺守军最核心的战术优势——败可遁、伤可撤、困可援、孤立可联动。
唐军堡内守将站在墙垛之后,望着汉军有条不紊的困堡布局,心底寒意彻骨。
对方太稳、太精、太懂山地拉锯、太懂连环堡寨战法的弱点。
以往唐军对付历朝历代攻城大军,最怕猛冲猛攻、最怕雷霆速破。
唯独最不怕稳扎稳打、步步封死、层层蚕食。
可偏偏新汉全军,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水磨功夫、寸寸吞杀、无解耗战。
这座唐军倚为屏障的山谷中层主堡,从这一刻起,彻底陷入孤立无援、被动死守、无限消耗的绝境。
而这,仅仅是三十六路攻坚战之中,最普通的一处战场缩影。
整个河华百里战区,其余三十五处战场,同步上演着一模一样的攻防节奏。
唐军处处伏击、处处阻滞、处处死守、处处缠斗。
汉军处处稳破、处处清障、处处困堡、处处蚕食。
没有碾压速胜,没有一触即溃,没有一边倒屠杀。
每一座山谷都在战、每一处丘壑都在杀、每一座堡寨都在争、每一寸黄土都在流血。
典型、标准、原汁原味、极致拉扯的贞观版全域积香寺大鏖兵,彻底成型。
第三节 夜出死士袭粮道,唐师暗手破汉防
白日整日鏖战,全线三十余里战线,处处僵持、处处拉锯、处处互有死伤。
落日西沉,秋阳隐入远山,暮色缓缓笼罩百里山野。
白日激战落幕,汉军三十六路攻坚队,共计拔除唐军中层外围小型辅堡二十二座,围困核心主堡七座,清障通路四十余里,封死暗道出口百余处,稳步向内压缩唐军防区三里之地。
看似推进缓慢。
但在积香寺级别的山地连环拉锯战之中——
一日推进三里,已是恐怖至极的战略进度。
要知道,古之积香寺大战,动辄数日僵持不得寸进、一月拉扯难夺一堡。
唐军依托地利死守、处处消耗、步步阻滞,能让强敌整日血战、仅推三里,已是李靖、侯君集战术体系的极大成功。
白日野战、堡战、伏击战、遭遇战尽数停歇,双方士卒各自归阵、休整、补食、疗伤、整械。
汉军营盘灯火连绵、戍堡灯火点点、前线哨卡灯火错落,全域警戒不松半分。
林浩深知唐军战法精髓——昼隐夜袭、日间死守、夜间扰耗。
故而白日激战之后,汉军丝毫不敢懈怠,全线收紧夜间警备。
各新建戍堡加倍增设暗哨、流动哨、夜探骑巡;
各粮道沿线增设伏兵、弓弩暗位、应急驰援小队;
各围困堡外彻夜灯火通明、轮班盯防、严防夜遁、夜袭、夜援。
看似万无一失的夜间布防,却依旧正中侯君集预设后手。
他雨天休整期间组建的五支千人游击死士队,自开战以来,始终未曾露面、未曾出手、未曾一动。
整整白日一日,五支精锐死士尽数隐匿在深山无人死角、未被汉军探查的隐秘荒谷之中,屏息蛰伏、养精蓄锐、蓄势待发。
他们不参与白日堡寨守御、不参与正面厮杀、不做无谓损耗。
他们存在的唯一战术价值——夜间绕后、破粮、袭戍、乱阵、疲敌根基。
子时初,夜色最沉、山野最静、人困马乏、警备最容易松弛的时刻。
深山五大隐秘荒谷,五道黑影同步悄然窜出。
五千唐军最精锐的游击死士,全数出动。
人人短甲轻装、弃重刃、负短刀、背轻弩、携火引、裹伪装。
不走山道、不踏通路、不碰哨卡视野。
专走悬崖兽径、密林夹缝、沟壑荒道、无人盲区。
五支队伍,分五路,直指汉军五大营最薄弱、也最致命的命脉——
短途运粮补给线、前沿新建戍堡、外线零散哨防区。
这是整场拉锯战最阴狠、最致命、也最贴合积香寺拖耗精髓的暗手。
正面打不破、白天耗不动、攻坚挡不住。
便夜间掏根、暗处破脉、无声断血、悄然疲敌。
南路战场,最先爆发夜间暗战。
后营通往右营的短途粮道,地处开阔荒坡,无高山大谷遮蔽,白日畅通无阻、夜间视野空旷、看似最安全,实则最容易被夜间潜行部队切入。
一支千人唐军死士队,借着夜色密林掩护,悄然穿插至粮道中段无人区。
带队唐将是常年戍守关中南山的老牌裨将,精通山野夜战、潜行、偷袭、破袭。
他观察片刻汉营夜间巡骑节奏、哨卡换岗间隔、灯火明暗规律,瞬间抓住一处短暂的警备空窗期。
“动手!”
一声低令,千名死士瞬间散开,分工明确、动作迅捷、熟练至极。
数十人就地布设简易路障、尖木陷阱、阻滞后续粮队通行;
百人潜至两侧密林布防、拦截驰援哨骑;
两百人持弩潜伏,封锁粮道进退两端;
余下六百精锐,直扑正在中途驻停休整的汉军短途粮队。
这支汉军粮队,三百护送士卒、二十余辆粮车,刚刚输送完日间戍堡补给,正要返程归营,士卒连日白日鏖战疲惫,夜间警备较之前沿战场明显松弛。
待到察觉林间杀机、反应过来遇袭之时,唐军死士已然近身三丈之内。
嗖嗖嗖——
漫天轻弩暗夜激烈射击、无声无影。
数十名靠前的汉军护粮士卒瞬间中箭倒地、负伤惨叫。
唐军死士不喊话、不喧噪、不恋战、不杀敌示威。
近身、斩卫、破车、纵火、速撤。
短短数息,数辆粮车被引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暗夜之中格外刺眼。
带队汉军校尉又惊又怒,即刻结阵死守、举火求援、拼死反扑。
可唐军游击战法极其纯熟,打得极快、撤得极快、绝不纠缠。
纵火得手之后,千人死士不待汉军合围,即刻四散拆分小队,原路潜回深山阴影,瞬间消失无踪。
待到后营驰援骑军闻火光、听喊声、火速赶至现场之时。
只余下熊熊燃烧的粮车、满地死伤士卒、遍地凌乱箭矢、空荡荡的漆黑山野。
二十余车军粮,焚毁过半。
护粮队死伤七十余人、重伤数十。
粮道通路被障碍封堵、短期断绝。
南路夜袭,唐军零阵亡、数十轻伤、大获全胜。
几乎同一时刻。
西路左营河道粮道、北路前营戍堡外线、东路右营丘陵哨防,同步爆发惨烈夜间暗袭。
五支唐军死士队,全线得手。
或焚粮、或破障、或拔哨、或伤兵、或扰营。
每一处都是精准打击、短促凶悍、打完就走、绝不恋战。
整夜之间,汉军后方、外线、粮线、哨防,大小夜袭战火一十三处。
有得有失、有胜有败。
其中六处夜袭被汉军提前警觉、伏兵反杀,唐军死伤溃散、一无所获;
七处夜袭成功破扰、焚毁物资、杀伤士卒、阻滞补给、打乱驻防节奏。
整夜缠斗,唐军累计伤亡三百余,汉军累计伤亡四百七十余,粮车焚毁近四十辆,沿途哨卡被毁九处、短途粮道三处短暂中断。
看似双方死伤差距不大。
但战术价值,唐军完胜。
侯君集彻夜坐镇帅堡,接收各路夜袭战报,看着源源不断的捷讯,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动。
他站在堡墙垛口,望着汉营方向此起彼伏的火光狼烟,沉沉开口:
“这才是积香寺该有的战局。”
“白日我守、夜里我扰。”
“日间耗其体力、夜间疲其精神。”
“日日拉锯、夜夜袭扰、月月耗损。”
“贼军虽众、虽精、虽稳,久拖之下,必疲、必怠、必乱、必衰。”
“李靖公拖敌疲敌之策,今夜,真正见效。”
而此刻的青石塬中军帅帐。
林浩彻夜未眠,案上铺满整夜夜袭损耗、伤亡、物资损毁、粮道中断的汇总卷宗。
帐内灯火长明,气氛沉凝肃穆。
连日稳步推进的蚕食节奏,在整夜唐军系统化、专业化、全域化的游击夜袭之下,首次出现明显破绽与损耗。
汉军正面攻坚无败、野外清障无败、堡寨围困无败。
唯独敌后夜扰、粮道破袭、外线暗战,被唐军死死拿捏弱点。
林浩盯着卷宗,眼神锐利冷静,没有焦躁、没有震怒、没有轻视。
他清楚知晓——
这才是真正的国战级拉锯。
这才是盛唐老将压箱底的守御功底。
这才是积香寺血战最磨人、最无解、最漫长的常态。
没有一帆风顺的平推,没有毫无破绽的强军,没有无需代价的复国。
每一步推进,都要用血肉填。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性命争。
每一点战果,都要用损耗换。
他抬笔落令,连夜调整全军夜间防御体系、补给体系、戍堡联防体系:
第一,所有短途粮道,改为夜间禁行、白昼统一大集群护送,杜绝小股粮队单独夜行遇袭。
第二,所有外线哨卡,合并为大点位联防,取消零散小哨,杜绝单点被拔。
第三,组建两万专职夜战清游军,整夜分区巡山、清缴唐死士、锁定夜袭路径。
第四,所有围困堡寨外围,增设夜间暗弩陷阱、环形夜哨、隔阻暗线,严防堡内守军夜间突围联动。
第五,各营每日预留三成兵力专职夜间警备,昼夜轮替、人歇兵不歇、防区不松、警戒不断。
一套全新的夜间防扰体系连夜落地、全线推行。
汉军自此彻底补齐夜间短板,正面蚕食+夜间稳守双线成型。
长夜漫漫,山野依旧暗潮汹涌。
汉唐两军,白日堡寨死磕、夜间暗线缠斗。
日复一日、昼昼夜夜、无休无止、不死不休的积香寺级全域国运拉锯,彻底锁死,再无转圜。
第四节 长安再惊前线战,朝堂割裂两难全
河华前线日夜血战、昼夜拉锯、损耗剧增、战事白热化的最新八百里加急,在次日清晨朝阳初升之时,送入长安太极宫。
一连数十份战报,密密麻麻记录前线实况:
【汉师五营全域压境,每日拔堡、每日困寨、每日进逼!】
【我军七十九连环主堡尽数接战,日夜死守、昼夜鏖兵、死伤不断!】
【昨夜五千死士全线夜袭,焚毁敌粮、破敌粮道、伤敌兵卒、疲敌后勤!】
【前线粮草消耗剧增、箭矢日耗巨万、士卒伤病日增千余!】
【拉锯已成死局、战局深陷泥潭、日日血战不止!】
贞观朝堂,本以为雨天休战可以暂歇兵戈、缓一口气。
谁料雨停天晴,战火瞬间升级,从阶段性相持,直接转入全天候、无间断、昼夜死缠的举国鏖兵。
太极殿大朝会再度紧急开启。
文武百官立于殿中,看着内侍宣读的前线密密麻麻的血战奏报,人人面色凝重、心绪沉重。
之前雨天休战,文臣主战守、武将请增兵的分歧尚且只是政见之争。
今日实打实的日夜血战、无尽损耗、拉锯死局摆在眼前,朝堂两派立场,彻底割裂、再无调和余地。
兵部武将一派,全员神色激愤、战意沸腾。
以程咬金、尉迟恭为首的开国武将,齐齐出列,声震大殿:
“陛下!战局已至白热化!”
“侯君集九万残兵死守百里荒山,日夜血战、昼夜不眠、以血肉耗敌举国雄兵!”
“贼军虽众,已然深陷拉锯泥潭、疲于夜袭损耗、困于山地缠战!”
“此刻正是我大唐主力出关、内外夹击、破敌疲敝、一举翻盘的天赐良机!”
“请陛下即刻下诏,调京畿主力、出潼关、赴河华、正面决战、大破汉师!”
武将之声铿锵烈烈、杀气冲天、满殿震响。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一众文臣重臣,即刻上前拦阻、沉声固谏:
“陛下万万不可!”
“今之战局,看似贼军疲敝、实则贼军根基稳固、军心不散、阵型不乱、国力不竭!”
“侯君集之所以能拖敌月余,全赖山地堡寨地利、积香寺耗敌战法、不与贼军主力野战争锋!”
“一旦京畿主力出关、弃天险、入山野、打大规模野战,便是弃长取短、舍稳求险!”
“汉师四十七万百战精锐、军械精良、阵法完善、军心一统,野战天下无敌!”
“我大唐主力一旦野外大败,潼关无守、关中无盾、长安无防,社稷顷刻倾覆!”
“守,则尚有一线国运可拖!战,则顷刻亡国崩盘!”
文臣字字泣血、句句持重、句句戳中贞观命脉软肋。
大殿之内,文武两派再度激烈争辩、互不相让、声浪激荡、吵翻朝堂。
一派求战、欲以血战破局、赌国运翻盘。
一派求守、欲以久拖耗敌、熬敌自溃。
主战,有翻盘之机,亦有亡国之险。
主守,有续命之望,亦有耗死之局。
两难之间,无万全之策。
李世民端坐龙椅,指尖死死攥着前线战报,指节泛白、掌心发凉。
他半生戎马、身经百战、一生敢打敢拼、一生喜战善攻。
以他武将本心,他想出兵、想决战、想出关破敌、想一扫北境逆氛、想重振贞观天威。
可他身为大唐帝王、一国之主,他不能赌、不敢赌、赌不起大唐百年基业、赌不起关中千万生民、赌不起李唐天下国运。
他清楚文臣所言句句属实——
唐军野战,绝不是新汉整编强军的对手。
李靖之所以不惜弃边、弃地、弃速胜,执意用积香寺拖耗之法,就是因为看透了两军野战实力的绝对差距。
一旦打破守局、开启主力会战,盛唐,必败、必崩、必亡。
良久。
大殿争辩声缓缓停歇,满殿文武齐齐看向龙椅之上的帝王,静待圣裁。
李世民闭目片刻,再度睁眼之时,眼底杀伐尽数收敛,只剩无尽沉郁、无奈、隐忍。
他沉声落诏,定调全局国策:
“传朕旨意。”
“河华前线,依旧遵李靖既定战略——死守、拖耗、不决战、不出浪兵、不启野战。”
“再调太仓粮草两月、箭矢三十万、药材整车驰援前线。”
“再募关内辅兵三万,分批逐月输送河华,补足前线死伤缺额。”
“京畿十二卫主力,严守潼关、不动、不出、不战、不赌!”
“以守续命、以拖待变、以耗疲敌、死撑国运!”
圣旨落定,彻底锁死大唐后续战略。
不主动决战、不轻易破局、举国死守、全民耗战。
大唐,彻底进入以国运熬战局、以山河拖天命的被动死守时代。
满殿文武,无人再争。
武将满心憋屈、空有血性无处挥洒、空有雄兵不敢出战、眼睁睁看着前线将士日夜流血耗死在荒山拉锯之中。
文臣满心沉重、明知久拖必竭、久耗必衰,却无更好破局之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盛世基业一点点被无尽战火磨空、耗尽、拖垮。
朝堂之上,无人再言胜。
人人心知——
这场汉唐国运拉锯,大唐,已经从争胜之战,沦为续命之战。
第五节 昼磨夜缠无休日,山河死战定长兴
又是整整一日一夜的极致鏖兵。
天光复明、朝日再升、秋光再满山河。
第八章开战以来,整整两昼两夜,百里河华战区,无一刻停战、无一刻松弛、无一刻安宁。
白日,汉军集群拔堡、稳步蚕食、封死暗道、围困主寨、寸寸推进。
夜间,唐军死士游击、袭扰粮道、破袭戍堡、疲敌后勤、夜夜消耗。
两军你来我往、你攻我守、你进我扰、你稳我缠。
每一座堡寨反复争夺、每一条谷道反复厮杀、每一处丘壑反复浴血、每一条粮道反复攻防。
两日一夜,汉军再拔中层主堡四座、辅堡一十五座,压缩唐军防区纵深六里,新建连片戍堡十一座,彻底打通多条纵深攻坚通路,割裂七十九座连环主堡的整体联动性,将唐军中层防线切为数段,首尾不能全然呼应。
唐军凭借熟练守御、老道缠斗、精准夜袭、必死军心,硬生生拖住汉军极速碾压之势,让四十七万雄兵,无法快推、无法速破、无法一举荡平缓冲防线。
唐军伤亡累计四千余,汉师伤亡累计三千余。
无大胜、无大败、无崩盘、无溃败。
完完全全、标准极致的积香寺式无尽国运拉锯。
战至此刻,两军将帅皆已彻底明晰。
这场河华缓冲大战,不再是战术之争、阵型之争、地利之争、一时胜负之争。
这是国力之耗、民心之磨、国运之拼、王朝根基之对撞。
新汉耗得起、熬得起、拖得起。
新汉民心稳、后勤足、军心固、体制新、根基厚、上升势不可挡。
大唐耗不起、熬不住、拖不赢。
大唐民心渐散、后勤渐疲、军心渐疲、体制积弊、盛世虚空、颓势日渐凸显。
林浩立于中军高台上,望着下方被层层割裂、步步压缩、死死困锁的唐军中层防线,眼底眸光沉静如铁。
他看向秋风漫卷的百里血战山河,轻声定论:
“唐军积香寺守御之术,天下顶尖、极尽缠战、极尽耗敌、极尽死守韧性。”
“李靖、侯君集,尽得古战守道精髓,以弱滞强、以疲耗锐、以碎拖整,已是当世极致。”
“但。”
他话锋一转,字字铿锵、断尽终局:
“守,只能续命,不能改命。”
“拖,只能延时,不能翻盘。”
“耗,只能缓败,不能胜天。”
“自今日起,我军每日必进、每旬必吞、每月必压。”
“一寸一寸啃尽河华百里山野,一座一座踏平连环堡寨,一点一点磨尽盛唐国运根基。”
“复国大业,不求速捷、唯求必成。”
秋风烈烈、黑旗猎猎、甲兵森森、山河肃肃。
新一轮、更残酷、更密集、更无解的全域连环堡寨绞杀血战,已然蓄势待发、步步深碾、至死不休。
贞观盛世的落日,在无尽山河拉锯战火之中,一点点沉入黄土。
新生大汉的朝阳,在无尽血肉鏖兵之上,一步步铺满天穹。
汉唐百年国运之争,自此,彻底陷入天长日久、昼夜不死不休的国战大缠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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