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睁开眼的时候,先听见外面有人在骂。
“林正山,你少给我装可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这诊所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这声音太熟了。
熟到林川死前还在梦里听见过。
堂兄林强。
那个抢走祖传诊所,害死他父亲,又在后来靠着林家医馆发了家的畜生。
林川猛地坐了起来。
头顶是老式吊扇,扇叶转得吱呀作响。
墙上挂着一本发黄的日历。
1998年7月18日。
他盯着那串数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
不是医院。
不是出租屋。
不是他临死前那张满是霉味的木板床。
这里是林家医馆后屋。
他二十八岁那年睡过的房间。
林川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没有老人斑,没有输液留下的青紫针眼,也没有长年劳累留下的裂口。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
有力,干净,还没被生活磨废。
“爸……”
林川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门外又响起一声重响。
像是药柜被推倒了。
“林正山,我再问你一遍,签不签?”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进来,急得发抖。
“建国,这是咱爹留下来的医馆,不能拿去抵债啊。”
听见这个声音,林川眼眶一下红了。
父亲林正山。
前世,就是三天后,父亲被堂伯一家逼得心梗发作,倒在医馆门口。
林川当时没钱,没势,也没胆子。
他跪在林强面前求。
求他们把药柜还回来。
求他们宽限几天。
求他们先让父亲进屋歇一口气。
林强怎么说的?
他说:“你爹要死就死远点,别死在我们家门口,晦气。”
那一天以后,林川这一辈子就塌了。
祖传诊所没了。
父亲没了。
母亲早亡,没人护他。
几年后,他好不容易娶了苏晚晴,可他穷得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给不起。
女儿出生那年,他以为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可后来女儿得病,他借遍亲戚朋友,也凑不齐手术费。
苏晚晴为了给孩子治病,南下打工,路上出了意外。
女儿也没能留下。
林川四十岁那年,躺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听着电视里播放林强成了本县优秀企业家的新闻。
他笑着笑着,就没了气。
没想到,再睁眼,他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刚开始的这一天。
门外,林强又骂了一句。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林川掀开薄被,赤脚下地。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传来父亲痛苦的闷哼。
林川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线,啪一下断了。
他推门出去。
堂屋里一片狼藉。
装药材的木柜倒在地上,党参、白术、黄芪撒了一地。
父亲林正山被人推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堂伯林建国穿着灰短袖,手里拿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转让协议。
林强站在父亲面前,嘴里叼着烟,脚还踩在一包散开的药材上。
那副样子,和前世一模一样。
林强看见林川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哟,睡醒了?”
“林川,你醒得正好。你爹欠我们家两万块钱,这账你认不认?”
林川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强,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林强皱了皱眉。
以前的林川老实,脾气软,见了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今天这眼神,让他有点不舒服。
“你看什么看?”
林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碾了碾。
“老子跟你说话呢。两万块钱,现在还不上,就把医馆签给我们。你们爷俩也别说我不讲亲情,后屋可以让你们再住三个月。”
林正山急忙道:“林强,当初借的是五千,什么时候变成两万了?”
林建国立刻沉下脸。
“老三,利息不是钱?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儿子这些年吃饭不要钱?医馆赔钱不要钱?”
“这医馆放你手里也是废了,还不如交给强子经营。”
“都是一家人,我们还能亏待你?”
林川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但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林强眯起眼。
“你笑什么?”
林川走到父亲身边,先伸手扶住他。
“爸,胸口还疼吗?”
林正山愣愣看着他。
儿子这一声“爸”,叫得他心里发酸。
“没事,老毛病了。”
林川把手搭在父亲腕上。
多年行医的习惯还在。
只是这一次,他刚碰到父亲脉搏,眼前忽然闪了一下。
父亲胸口位置,隐隐笼着一团青黑色的雾。
雾气细细缠着,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绳。
林川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下一秒,脑海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碎开。
无数细碎画面冲了出来。
祖上传下的旧医书。
爷爷临死前塞给他的黑木针盒。
还有一句早就被他忘掉的话。
“林家望气,观病在皮,断命在气。气未绝,人未死。”
林川呼吸变重。
望气?
前世父亲死后,他整理医馆遗物,确实见过一本残破的《望气针经》。
他当时以为是祖上吹出来的东西。
可现在,父亲胸口那团青黑气,清清楚楚就在他眼前。
林川压下心里的震动。
“爸,别说话,先坐着。”
林强不耐烦了。
“林川,你少在这儿拖时间。今天不签,我就把你们这些破药柜全搬走。”
林川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我爸欠你们两万?”
“没错。”
“借条呢?”
林强一愣。
林建国眼神闪了闪。
“借条在我这儿。”
他把一张纸拍到桌上。
林川拿起来扫了一眼。
还是前世那张假借条。
五千本金,被改成了两万。
日期也被动过。
以前他不懂,看不出来。
后来吃了半辈子亏,看多了人心脏水,一眼就能认出墨迹新旧不一样。
林川把借条举起来。
“这张借条是假的。”
林强脸色一变。
“你放屁!”
林川指着上面的数字。
“原来写的是五千,后来改成两万。这个‘二’字墨迹更深,笔锋也不一样。堂伯,你们改得挺急啊。”
林建国眼角抽了抽。
“你个小兔崽子懂什么?”
林强更直接,伸手就来抢。
“拿来!”
林川往后一让。
林强扑了个空,火气一下上来了,抬手就要抽他。
“给你脸了是吧!”
巴掌还没落下,林川已经抓住他的手腕。
前世四十岁前,他在工地干过,搬过药材,做过护工,也跟人拼过命。
他不是年轻时候那个任人欺负的怂包了。
林川手腕一拧。
林强疼得脸一白。
“松手!”
林川没有松。
他顺手抄起旁边倒下的木凳,照着林强小臂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林强惨叫着跪在地上。
“啊!我的手!林川你疯了!”
屋里瞬间安静。
林建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正山也傻住了。
“川子,你……”
林川站在堂屋中间,手里还拎着那条木凳。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强,声音很平。
“林强,我告诉你。”
“这家医馆,姓林。”
“但不是你们家的林。”
林强疼得满头汗,还不忘咬牙骂人。
“你敢打我?你完了!你们这破诊所别想开下去!我让你们父子在镇上混不下去!”
林川走过去,一脚踩住那包被他踩脏的黄芪。
“这话,前世你也说过。”
林强没听懂。
“什么前世?”
林川没解释。
他蹲下身,盯着林强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拿了我家的,我让你吐出来。”
“你害了我家的,我也让你一笔一笔还。”
林强竟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眼神不像看堂兄。
像看死人。
林建国反应过来,指着林川大骂。
“反了!真是反了!林正山,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连堂哥都敢打!”
“这事没完!我要报警!”
林川把假借条折起来,揣进口袋。
“报吧。”
“正好让派出所看看,你们伪造借条,强抢医馆,算什么罪。”
林建国被噎住。
他就是想吓唬人,哪敢真把假借条交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刺耳得让人牙酸。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轰!
整个医馆门窗都震了一下。
外面有人尖叫。
“撞车了!”
“快来人啊!”
“桑塔纳撞树上了!”
林川脸色微变。
他猛地回头。
前世这一天,医馆门口确实出过一场车祸。
但那时候他被林强父子缠住,根本没出去看。
后来他听镇上人说,车上死了一个大人物,还是从省城来的女老板。
因为人死在镇上,那天之后镇里乱了好久。
也正因为这事,卫生院和派出所都忙着处理事故,林强趁乱把医馆的药柜拉走了。
林川几步冲出门。
门外老槐树下,一辆黑色桑塔纳斜斜撞在树干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全碎了。
司机满脸是血,趴在方向盘上。
后座车门变形,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倒在里面。
她头发散乱,额角有血,脸白得像纸。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没气了吧?”
“这么大的血,肯定不行了。”
“这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车。”
“卫生院的人呢?快叫卫生院啊!”
林川挤进人群。
一个中年男人正伸手去探女人鼻息,探完脸色发白。
“没气了。”
另一个人也摇头。
“脉也摸不到。”
司机艰难地抬头,满嘴是血,声音含混。
“救……救沈总……”
沈总。
林川心里一震。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沈明珠。
前世本省有名的女企业家,九十年代末靠医药和地产起家,后来身家几十亿。
但她早年似乎出过一次意外。
有传闻说她差点死在一个小镇上,后来捡回一条命,才有了之后的沈氏集团。
难道就是今天?
林川看向车里的女人。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再次闪了一下。
女人的胸口处,笼着一大片灰黑死气。
可在死气最里面,还有一点极细的金光。
像风中快要灭掉的灯芯。
没死。
她还没死。
“让开。”
林川声音不高。
前面的人没反应过来。
“让开!”
这一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人群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有人认出他。
“林家医馆那小子?”
“他不是只会抓感冒药吗?”
“这人都没气了,他想干什么?”
林强捂着胳膊追出来,正一肚子火,见林川挤到车前,立刻喊道:
“林川,你别乱碰!”
“人都死了,你还想治?你不怕摊上人命官司?”
林建国也跟着叫。
“大家都看见了啊,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是林川自己要逞能!”
周围人一听,也开始劝。
“川子,别碰了,等卫生院来吧。”
“真死了说不清啊。”
“这车里的人一看就有钱,到时候赖上你怎么办?”
林川没理他们。
他弯腰钻进车里,伸手搭在女人颈侧。
没有明显搏动。
但还有极弱的一丝。
前世他做过多年医生,虽然过得落魄,可手艺没丢。
这女人是失血、撞击、气道受阻加上急性闭厥。
再晚几分钟,神仙也难救。
林川回头冲屋里喊。
“爸,把我的针盒拿来!”
林正山还没从刚才的事里缓过神,听见这话,立刻本能地往屋里跑。
林强却冷笑一声。
“针盒?你还真把自己当神医了?”
“林川,我可提醒你,人家要是死在你手里,你们家医馆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林川盯着车里女人胸口那点越来越弱的金光,心反而一点点定了下来。
前世,他没救下父亲。
没救下妻子。
没救下女儿。
这一次,老天把他送回来了。
第一条命,就摆在他面前。
他不能再退。
林正山拿着一个黑木针盒跌跌撞撞跑出来。
“川子,针!”
林川接过针盒。
打开。
里面躺着九根祖传银针。
最细的一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捻起银针,深吸一口气。
周围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林强站在后面,脸上已经露出等着看好戏的笑。
林川低头看着昏迷的沈明珠。
他眼前,灰黑死气正一点点压向那缕金光。
林川手腕一沉。
第一针落下。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车里那个已经被认定没气的女人,指尖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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