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死后的第三个小时,给我点了一份外卖。
殡仪馆的电话还贴在我耳边。
“沈小姐,老人三小时前已经确认死亡。”
话音没落,门铃响了。
三声。
很急。
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下敲在我的心口。
我站在门内,先扣上防盗链,只拉开一条缝。
楼道刚下过雨,潮气从门缝里钻进来。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帽檐压得很低,袖口一直往下滴水。
他手里没有外卖盒。
只有一只白瓷旧碗。
碗口盖着一块泛黄纱布。
快递员看着我,说:“沈照夜,你外婆让我送的。”
我没有接。
我耳边还回荡着殡仪馆那句“已经确认死亡”。
“谁让你来的?”我问。
快递员把碗往前递了递,声音平得像系统提示:“系统派件。”
“哪个系统?”
他没有回答。
电梯门正好开了。
楼道灯闪了一下,他退进电梯,整个人像被雨雾吞掉。等我追出去,电梯里空空荡荡,地上只有一小滩水。
我隔着纱布捏住碗沿。
瓷面冰得不像刚送来的东西,更像刚从冷库里取出来。
我把纱布掀开。
碗里没有菜,没有骨灰,也没有遗物。
是一碗冷白饭。
饭面上压着十三粒黑米。
不多不少。
刚好十三粒。
我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拍照。
快递单,碗口,黑米,碗底,楼道监控位置,我全拍了。做影像修复这一行久了,我不信鬼,只信痕迹。
拍完,我把碗放到水槽边。
然后掀开垃圾桶,把冷饭连着十三粒黑米一起倒了进去。
冷饭落下去没有散。
它沉沉团成一块,像一块湿透的白泥。
就在冷饭离开碗的第三秒,我的手机亮了。
没有 App 图标。
没有号码。
只有一条空白物流提示悬在屏幕上。
下一秒,一个客服女声从听筒里卡出来,夹着旧收音机一样的杂音。
“饭已送达。”
“第一口,不得浪费。”
我手停在水下。
屋里所有电器都没开。我拔掉路由器、音箱、电饭煲,连插排也扯下来。
那声音消失了。
我重新打开垃圾桶。
冷饭不见了。
垃圾袋底只剩十三粒黑米,湿漉漉地贴成一圈,像一圈小黑牙。
半小时后,我站在物业监控室。
快递员敲门前一分钟,画面变成雪花。
再下一帧,旧碗已经放在我门口。
物业说:“坏得真巧,就那一分钟。”
我把雪花画面录下来。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次热水。
每一口,都是冷的。
第二天清晨,我拉开冰箱门。
牛奶、鸡蛋、熟食全没了。
冷白光里,十三只旧碗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每只碗口都干净得像没盛过饭。
最中间那只碗底,刻着三个字。
沈满灯。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饭籍未销。
十三只旧碗摆在冰箱里,像十三张张开的嘴。
我没有尖叫。
我先拍照。
碗口、碗底、冰箱温度、地面水痕、厨房门锁,我全拍了一遍。手机镜头扫到最中间那只碗时,屏幕突然自动对焦。
焦点落在“沈满灯”三个字上。
我确定,昨晚我没在家里见过这个名字。
外婆留下的遗物箱还没收完。
我翻出那卷旧胶片,盒面没有标签,只沾着一股樟脑和潮霉味。我原本只是想找外婆年轻时的影像,可修复软件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十三时,耳机里忽然塌下去一片静音。
然后,一个小孩的声音钻了出来。
“阿夜。”
“别吃冷饭。”
我猛地摘下耳机。
工作室很亮,同事在外间说话,可那一声太近了,近得像有人贴着我的左耳。
我重新戴上耳机,把音轨拉回去。
画面里是槐阴镇老戏台。雨布半掀,台上有人唱戏,台下第一排空着一张座。
座椅靠背上,写着十三。
我把人声轨压低。
压到百分之十三以下时,机械提示音忽然变成老纪录片旁白。
“十三号已入座。”
“乳名不可重播。”
我停住。
我拆耳机,换线,检查声卡、插件、硬盘,再切回原始文件。
所有设置都正常。
我让同事听。
他说:“全是锣鼓底噪。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画面最后十秒,胶片烧出一团白斑。
白斑边缘,有个小女孩站在饭桌旁。她很瘦,头发贴着脸,胸前别着一块名牌。
名牌上的字被刮花了。
不是擦掉。
是被刀一笔一笔割掉。
我逐帧放大。
左耳又嗡的一声,像被水灌住。
我强忍耳鸣,把最后一帧定住。
名牌被刮掉的地方,只剩一个发暗的字。
满。
桌上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上显示殡仪馆。
我接起来,对方声音疲惫又礼貌:“沈小姐,外婆的后事不能再拖了。”
我刚要说话,电脑音箱自己亮了。
明明我已经拔了线。
那个客服女声又响了。
“第一口饭未食用。”
“债主已上门。”
下一秒,工作室灯灭了。
玻璃门上映出一个小女孩的影子。
她站在我身后,没有左眼,右眼黑得像一粒湿米。
我回头。
什么都没有。
再看电脑屏幕,旧胶片的最后一帧变了。
那个小女孩抬起头。
她的嘴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她在问我:
“姐姐。”
“我的第一口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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