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槐阴镇那天,镇口石碑正在淌黑水。
雨顺着“槐阴镇”三个字往下流,像一道裂开的旧疤。
檐下坐着一个披塑料雨衣的老人。
他抬眼看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外婆怎么死的。
他问:“饭吃了吗?”
我拖着行李,没有回答。
镇上比记忆里更潮。墙角长着湿苔,空气里有木头霉味,还有雨水泡过纸灰的味道。小时候外婆带我离开这里时,她走得很急,一路没有回头。
现在她死了。
我回来办丧事。
可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回来奔丧的晚辈。
更像看一件终于被送回来的东西。
政务大厅里,冷白灯开得刺眼。
我把身份证放进自助机,按指纹,扫脸。
屏幕弹出:识别失败。
第二次,还是失败。
第三次,摄像头对准我的脸。照片区域忽然灰了下去,像被人拿橡皮擦掉。
叫号机响起标准普通话。
下一秒,那声音夹进槐阴口音,硬生生钻进我耳朵。
“查无沈照夜。”
“饭籍未销。”
我猛地回头。
大厅里的人排队、填表、低头看手机,没有一个人抬头。
我立刻打开录像,对准叫号屏。
录像里,叫号机只重复普通的“请重试”。
没有饭籍。
也没有我的名字。
我把身份证递到柜台:“人工复核。”
工作人员刷了三遍,又敲了几行字。她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像我不是本人,而是一张造假的纸。
“系统里没有你这个人。”
我按住打印口:“失败记录,打出来。”
她说:“无效记录不盖章。”
“我没要章。”我盯着她,“打出来。”
小票吐出来时,热敏纸边缘发黑,最下面压着一行很淡的字。
饭籍未销。
我把小票折好,压进手机壳。
走出大厅,雨还没停。
台阶下晃着一盏锣灯。
灯后站着一个男人,外套湿透,手里提着一面小铜锣。他比我大不了几岁,眉眼温和,却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
铜锣轻轻响了一下。
我掌心那道碗沿硌出的旧痛,忽然重新发冷。
男人抬头看我。
“沈照夜。”
我握紧小票:“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只低声说:“你不该把第一口饭倒掉。”
“那碗饭到底是什么?”
他看向雨里的槐阴镇。
“十三年前,镇上办过一场谢饭宴。”
“十三户人家,每户吃了一口。”
我盯着他:“吃什么?”
男人沉默很久。
雨水顺着锣灯往下滴。
最后他说:
“吃掉一个孩子的命。”
“那个孩子,叫沈满灯。”
“现在,她回来讨饭了。”
丧棚里没有哭声。
只有百来双筷子,同时停在半空。
正中的圆桌上,只摆着一只碗。
碗里是冷饭。
赵婶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照夜,先坐。”
“大家都等你开饭。”
陆更生站在棚口,锣灯收在身侧。他一路跟到这里,只给我一句提醒。
“别吃第一口。”
我没有坐。
我拿出旧相机,慢慢扫过每一桌。
每户桌边都放着一只旧碗。碗沿朝向我,像一圈白色的眼睛。
小时候他们说,百家饭好养活。
现在我明白了。
百家饭不是喂孩子。
是分孩子。
一个老人开口:“你外婆走了,这口谢饭,你得替她吃。”
“谁规定的?”
老人敲了敲桌:“槐阴镇老规矩。”
赵婶夹起第一口菜,越过桌面,放向我面前那只碗。
菜是热的。
饭是冷的。
冷到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
我用筷子挡住她。
旁边一只枯瘦的手突然压住碗沿,力气大得出奇。
“别耽误大家。”老人说。
我没有抢碗。
我只把相机镜头对准他的掌心。
咔嚓。
油印被拍得很清楚。
掌纹边缘有一圈泥一样的暗色,和旧碗上残留的手印重合。
席棚广播喇叭滋啦一声。
一个食堂大姨喊号一样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第一口未动。”
“欠席不散。”
我立刻转身查喇叭线。
电源是关的。
可电流声还在。
我按下录音,又把镜头对准喇叭。回放时,只有雨声和一层普通杂音。
周围人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把政务大厅那张无效小票压在碗边。
“系统里没我。”
“饭桌上倒有我?”
席棚里的脸同时沉了下去。
有人伸手要抢我的相机。
陆更生一步拦在我身侧,锣灯晃了一下,灯面照出那人的手,又把那只手逼回阴影里。
我低头看那只碗。
冷饭被刚才的动作翻开一点。
饭底露出一颗小小的乳牙。
牙根缠着红线,线头湿湿贴在碗壁上,像刚从谁嘴里拔下来。
我伸手想拨开饭粒。
陆更生突然压低声音。
“别碰。”
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红线乳牙上,脸色比棚外的雨还沉。
“碰了,就算你认了。”
我僵在原地。
下一秒,那只碗自己轻轻转了一下。
碗底朝向我。
上面浮出一行湿红的小字。
第一口,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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