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白虎数世未休仇,今朝方能服青龙。
东京府下屯骁骑,为平盐山倾智谋。
话说林升即刻令那二人入营。只见那两人,皆是十七八岁年纪,一个是少年英豪,钩镰枪法天下无双;一个是巾帼女流,日月双刀乾坤独绝。两个人将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掷在地下,道:“此乃韦豹首级。我二人皆乃梁山后裔,特来纳投名状入伙。”林升听讫,酒立醒了八分,把那首级细细观看,正是韦豹首级;又听二人是梁山后裔,喜不自胜,问道:“二位好汉姓甚名谁?如何斩得韦豹?”那位少年将军道:“在下姓徐名晟,先父乃梁山金枪手徐宁,江湖上皆称在下为‘金钩镰’。在下习得先父尽数钩镰枪法,武艺也了得。那年先父死后,在下流亡四外。因听盐山来打沂州府,特来助一臂之力。见这韦豹逃脱,与在下斗了二百余合,不分胜负。还是那位女英雄前来助战,方杀了韦豹。”话方讫,那位女英雄又道:“奴家姓王名瑶,梁山泊矮脚虎王英之女,绰号‘十丈青’。随徐晟哥哥一同流亡。”林升喜不胜收,道:“如今山上又添两位英雄,真乃山寨之幸!须尽快报与公明哥哥。”便令孙显、索尞镇守沂州府、蜚狐寨、截云岭一路,领徐晟、王瑶、刘通三员新头领起大军归山,且先不表。
既然盐山兵打狼嗥山、沂州府之事业已交代清楚,且再说明朝廷那边,此段时日中发生了甚么大事。却说那日云天彪兵败龙虎山,领残军败将,悻悻然回了东京,告知败绩。道君皇帝又听兵败,龙颜大怒,更添张邦昌于左右煽风点火,甚至要将云天彪贬往西北。幸得陈希真伤病已愈,于御前力保,道君皇帝念及云天彪数番大功,只是削越国公之爵为愍谬侯,云天彪只得叩首谢恩。道君皇帝怒道:“盐山贼子如此猖獗,莫非满朝文武,无一人可御贼?无一将可替寡人分忧!”那文班之中,旋即走出一人,正是当朝鲁国公陈希真,伏阶谏道:“乞奏陛下,臣可荐一善战能征者:乃是当朝兵部员外郎,大唐名将薛仁贵之后,白袍煞神薛俨信。此人足智多谋,文武双全,能统大兵。若以精兵良将辅之,定能大破盐山,斩俘贼将。”道君皇帝转怒为喜,遂令宣薛俨信入殿。
列位看官,这薛俨信真是个人中豪杰,将材栋梁。他乃白虎星降世,要与青龙星作对厮杀。自幼时熟读兵书,《春秋》《左传》不释于手。如今二十三四岁年纪,作战兵略出口便成,丝毫不亚唐时李光弼、郭子仪二人。当时听到道君皇帝圣旨,喜道:“男儿七尺之躯,可建功也!”遂整理衣束,入金銮殿听旨。那道君皇帝见薛俨信面如敷粉,英姿飒爽,相貌堂堂,凛然威严,大喜过望。便问薛俨信道:“不知爱卿有何见识,能破盐山贼兵?”俨信听罢,叩首道:“乞奏陛下,若要破盐山贼兵,须要数计并出。请愚臣为陛下一一陈之。”道君皇帝龙颜大悦道:“爱卿请讲。”俨信又道:“今盐山占据兖州府,而兖州府北处乃嘉祥县、南旺营。如若大张旗鼓,做出要由嘉祥县进兵兖州府之势,盐山必要保兖州府,必派重兵驰援。此时再调兵马,由东京府直逼盐山门户东光县,此瞒天过海之计。盐山见东光县遭攻,定会分拨重兵至东光县,以保盐山。而我军只要再令偏军攻兖州府,此假戏真做之计。盐山两面受攻,若其分兵两处,则抽调北方军马,立攻其沧州,此攻其不备之计。三面合攻,虚中有实,实中存虚,此三路合围之计。若许愚臣精兵强将,则盐山必克。”
道君皇帝龙颜大悦,遂许薛俨信兵马总督之职,行依此计,克日启程,兵发盐山。俨信伏首谢恩,即刻走出金銮殿。命手下家将传檄宣令,火速召集各处猛将。不数日,只见演武厅上已屯大小将官百余人,郓州府、泰安府、金乡县等各处将佐皆至。俨信邀陈希真、云天彪一同观看。但见演武厅上将佐凛然,杀气腾腾。那几路兵马我且一一数与看官听:
第一路乃郓州府兵马司总管姚刚、兵马都监张勇;
第二路乃泰安府兵马都监铁方梁;
第三路乃金乡县团练使吕振;
第四路乃满家营防御使叶勇;
第五路乃寇州兵马提辖陈飞。
五路将佐及京城兵马,各个飞马至演武厅上。陈希真见大军已至,对俨信道:“盐山贼子兵多将广,总督仅选这些将领,恐不济事。”俨信道:“国公岂不知‘将不在广而在精’之理?小将逃选之人,皆为世之虎将。莫说区区盐山,便是昔日梁山大盗,也可一战高下。”陈希真又道:“虽然如此,不过我麾下亦有良将谋士数员,可辅将军。”云天彪道:“我部下数员大将,将军亦可挑选。”俨信大喜道:“不胜感激。不知二位所荐何人?”云、陈二人即宣部下将领入厅。只见厅后左边闪出贾居信、魏辅梁、真大义、真祥麟、召忻、高粱氏、扈成;右边闪出庞毅、风会、哈兰生、哈芸生、闻达。云天彪道:“只可惜儿媳刘慧娘、大将呼延绰病尚未愈,不然一并荐与将军。”俨信道:“二位如此鼎力相助,俨信必以死报恩。我已联络嘉祥县处张鸣珂,教他整顿兵马,虚张声势;又告知井陉县处张经略,教他静待命令。此战必克盐山。”便秘密操演兵马,要取盐山。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听闻纪安邦、林升两路兵马皆胜,快要归山,不由大喜。亲与徐远下山迎接。只见远处旌旗蔽日,旗幡遮天,欢声动谷,两路军前,立着两位豪杰,正是那文武双全纪安邦与小豹子林升。二人远远望见宋江,高叫道:“哥哥!”这边宋江策马相迎,众人相叙近些时日之事。纪安邦道:“在下平服狼嗥山,收吴角师徒,今带吴角归寨。”林升亦接口道:“在下攻破沂州府时,也有飞毛腿刘通、金钩镰徐晟、十丈青王瑶入伙。”宋江愈喜,道:“如今山寨又添数头猛虎,真乃洪福!”众皆欢也。一路归寨之后,宋江召来众将道:“今我军已克三府之地,接下来用兵何处?”不料此时寨内突地闯入一名头目,手呈书信,上插三根翎羽。宋江料道必是万分火急之事,忙令那头目将书信呈上。那头目呈上书信,宋江将其打开,念道:
“兖州府守将雷英、崔猛书与公明哥哥:兖州府北境嘉祥县、南旺日二处,近日多出许多旌旗,城外哨骑日益增多,城中呐喊声不绝。并擒获官兵一人,称朝廷将自嘉祥县进兵兖州府。吾二人不敢不信,特告与哥哥,乞添兵将镇戍。”
宋江合信道:“狼嗥山方平,嘉祥县又兴。我听闻嘉祥县守将乃张鸣珂,却是有勇有谋。此局何解?”早有徐远道:“此事却蹊跷,如若从嘉祥县起大兵,必要从各地召集兵马。但我军为何从未打探到?想必是故布疑兵。”宋江道:“军师见解高明。”徐远又道:“不过也怕朝廷抽调山西兵马来攻,兖州府将佐的确过少,须派强将驻守。”宋江道:“既然如此,可有何人愿守兖州府?”早转出张矫、张健道:“我等愿往。”宋江即令二将领三千兵马,协守兖州府。又传令武定府、沂州府、东光县好生把守。不想此时,东京府已然枪戟林立。
且再说回薛俨信那处。俨信将兵马悉心操练了十数日,亲自整顿大军八万,便要起征盐山。道君皇帝龙颜大悦,亲赠与俨信饯行酒。俨信接过,一饮而尽。遂一面修书,告与张鸣珂出兵;一面命姚刚、铁方梁、吕振为前军,直取东光县,自己则坐镇中军,即刻启程。于路上只见得黄蝶纷飞,风鼓呼啸,不过三日之期,已至东光县外七十里路。俨信命于此暂紥营寨,于中军帐内,召来贾居信、魏辅梁二位谋士道:“我观这东光县,东方一处高山易守难功。若贼兵先占此处,则与县城互为犄角之势,却是难攻。”魏辅梁道:“在下先前到此县时,东、西、北三门皆已用砖石堵砌,惟南门只是夯土墙,易于攻取。”俨信喜道:“真是天助我也!”即令姚刚、铁方梁、陈飞三将领兵一千五百,去取东山;庞毅、风会领兵三千去攻南门;哈兰生、哈芸生领兵三千去截东门往东山一路。众将听令,领令箭去挑选精锐之士,一齐杀奔东光县去。
话分两头。却说东光县守将马元,接到宋江将令,与皇甫雄商议军机道:“如若官兵要征盐山,大抵要来攻我县。只有三千兵马,如何能够抵挡?”皇甫雄道:“可以重利征城中壮丁守备此城。”马元遂开县中仓廪,出榜云:“若每户有膂力者主动从军,一人赠白银二十两;若战死沙场者,功小则抚恤家属白银十两,功大则抚恤黄金十五两,主帅亲着缟哀悼。”此令一出,衙门处门庭若市,来投者不计其数。过了几日,东光县已有七八千兵马。马元即将四门各分兵马一千五百,皇甫雄镇守北、东二门,自己亲戍西、南二门。用心守备,且先不表。
再说俨信将令发后,姚刚等三将先抢东山。锣鼓喧天,早有东光县哨骑报与皇甫雄。皇甫雄道:“苦也!东北势高,若自高而下,则望此城形势一览无余!此时不去救,则东山必失。只好去救东山!”命手下小头目飞速报与马元,亲领一千兵马飞救东山。行抵山麓之时,恰好逢住姚刚等兵马。皇甫雄强打精神,骂道:“官贼!我与汝无怨无仇,何故侵我疆界!”姚刚怒道:“背君贼子!且先吃我一刀罢!”两马相争,斗无数合,皇甫雄抵挡不住,败退下去。陈飞趁势引大军攻上山,皇甫雄无心恋战,只得逃回东门去。铁方梁道:“休走了盐山贼将!”将引官兵五百,穷追不舍。皇甫雄正逃奔时,又见西南方斜刺里杀来一枝军马,为首一将手搦独脚铜人,力敌万人,正是回子哈兰生,与其弟哈芸生,奉将令来攻东门。皇甫雄叫苦不迭:“我命休也!”也只得领士卒死命冲杀。官兵内前队层层围困,后队只将箭矢如蝗虫过境般射来。只须臾间,皇甫雄身中三箭,血染衣红,那一千士卒,无一幸存,横尸积山,血汇为溪。哈兰生、铁方梁命前队向前围住,下令生擒皇甫雄。皇甫雄见杀出无望,恐受凌辱,立拔佩剑,横于项上,叹口气道:“我有三罪:未能效力盐山,未能驰援东山,未能把守东光。今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只得死以谢罪!”乃自刎而死。可惜皇甫雄一员大将,被逼惨死阵云!后人有诗赞皇甫雄曰:
数罪自刎阵云中,血淋喷红染深空。
忠义报恩身先死,节贞可以继关公。
哈兰生、铁方梁将皇甫雄首级割下,先命手下裨将找薛俨信邀功。哈兰生道:“我想我军方得大胜,士气高涨。不如去攻东门,若破了城门,也是大功一件。”铁方梁道:“正合我意。”遂合兵一处,直取东门。那马元接到皇甫雄急报,大惊失色,命手下头目飞马报与宋江东光县遭攻,又令众士卒悉心把守,亲登城头守备。不想片刻之后,东门又传来急报:“皇甫雄命殒,损兵一千,官兵进军东门,乞请驰援。”马元惊惶失措,正欲去守东门,又见南方倏然冲出数千兵马,为首的一个白发皓然,一个杀气腾腾,正是雷将庞毅、风会。马元唬得心惊胆战,命城上士卒将礧木滚石尽皆砸下,又传令调北门守军五百,去守东门;西门守军七百,增援南门。马元急得如釜上热蚁,来回驰援。幸喜得东门城固墙坚,守御得当,哈兰生、铁方梁见占不到便宜,已然退军。马元专心守御南门,大有以死相逼之势,箭支石木不断砸下。官兵死伤无数,只得退兵,马元方喘了气。
又说哈兰生、庞毅两路军马,各各回营。薛俨信见斩了皇甫雄,大喜过望,谓手下士卒道:“这皇甫雄也是忠义之士,须以礼埋葬。”众将无不叹服俨信仁德。俨信又道:“我看东光县东山已失,其折一臂也。明日便请吕振、叶勇二位将军领兵五千攻南门;真大义、真祥麟二位将军领兵五千围西门;召忻、高粱氏二位将军领兵五千围北门;扈成、闻达二位将军各领伏兵三千伏于东门。吕振、真大义、召忻三枝兵马悉力攻打城门,城中贼将见守御不住,必自东门而逃;此时两枝伏兵齐出,必全歼贼兵。此围三阙一之计。”众将纷纷赞叹俨信奇谋。有分教:
中军帐下,算围三阙一之计;东光县内,作背水一战之势。
毕竟不知马元如何守御,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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