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气运横贯南北通,兴亡循环复回重。
江山易改换万物,栉风沐雨万春秋。
一旨雷将夷星君,到头再降新曜收。
乾坤岁月无穷尽,天地寰宇似水流。
话说张经略勘点梁山头目,或斩戮,或擒获,或病故,却是一百单七人,只不见了一个盗首宋江。张公对云陈道:“这是元恶渠魁,岂可漏网,公等可知其出没否?”云天彪道:“贼党目下惟有盐山一处,料此贼必然逃向此方,可速向此方追捕。”希真道:“此贼射瞎一目,最易辨识。”张公称是,便图绘宋江面貌,差康捷飞檄东平一路关隘,严行查缉。康捷领令去了。随命邓宗弼、辛从忠、张应雷、陶震霆领兵四万名,飞速前去,剿灭盐山,沿途查访宋江。邓辛等四将领命去了。
原来宋江在前几日时,与吴用议道:“如今山寨将破,我欲向盐山借兵求救。据朱仝、雷横说起,盐山情形十分兴旺。惟有那一处可借兵,小可须亲自去。”吴用道:“哥哥欲去,在下也无法阻拦,只是须小心为妙。我看兵目中史应德机灵,可与哥哥一同去。”宋江便称是,收拾什物,忙出了寨子,不题。
且前不说此时,却道那宋仁宗之时,适值一百单八星下凡不多时。那天庭之上,灵霄宝殿之中,坐有两列仙班,金钟玉磬,香烟氤氲,玄猿献果,白麋衔芝。玉帝开口道:“早日差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下界历劫数,磨恶难,如今事情如何?”早有九天玄女奏道:“一百单八天星下界时,正欲匡君辅国,弼佐天子,以历劫数之时;却有三十六雷将擅闯凡间,并霹雳真君、青雷将军、石雷将军欲将一百单八星剿诛。”玉帝勃然大怒道:“大胆!天数岂可轻变!拿雷声普化天尊听令!”左一班仙官中,早有雷声普化天尊,出班奏道:“万岁息怒。此番众将下界为乱,乃是宋朝太宗皇帝赵光义烛影斧声,夺了兄长帝位,合当有此一乱,以还位与其兄子孙。”
玉帝沉思一番,便道:“既如此,北方女真该兴,如今三十六雷将下凡,若要御金,改了天数,那还怎好!今我别遣一伙天星,去收服他们。”九天玄女道:“敢问是何人?”玉帝道:“着二十八星宿下凡,降生凡胎,转世东土。便着玄女去传唤。”九天玄女领命,赍着玉旨,召来二十八星宿。那二十八人?
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房日兔、
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
牛金牛、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
室火猪、壁水貐、奎木狼、娄金狗、
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
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
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 。
这二十八星宿,奉了玉旨,各各转世东土,势必要掀起一番风浪。有诗赞曰:
天上降下二八宿,势将擒捉三十六。
两边天将逢路窄,争战起役狠扑斗。
且不说天宿降凡,单表宋江与史应德一路风风火火,窜山跳涧,爬野走潭,黑路中又行了不知多久,遇着一个小小桑村。时已夜半,那些人家尚在绩麻,灯火未熄。史应德上前去敲一家的门 ,里面一老妇人问是谁。宋江答言:“过路客人,特来借火,恳求方便。”那老妇人来开了门,宋江同史应德进去了,故意坐着与老妇扳谈,方知此家只得一婆一媳居住。宋江看他情形朴陋,是真实乡村人家,料不致踏着什么机关,便取出二两来重一锭银子,“告求老奶奶造饭借宿。”那老妇接了这锭银子,欢欢喜喜的应允了,便与媳妇去厨下烧茶煮饭。须臾间搬出来,请宋江主仆吃了。
宋江深恐露出破绽,只推害眼,背灯光坐了。吃了饭,又推困倦,那老妇急忙让出床铺 ,宋江先去睡了。史应德也进去睡了。婆媳自在堂前绩麻。宋江心虚胆怯,那里睡得着,只听得隔板壁有人说话道:“这遭天下太平了。宋江那厮何等了得,今番也要吃张将军拿了。”一人道:“宋江到底为射瞎了眼睛,一路倒运,直到如今。看来凡有一人破了相,终不讨好。”一人道:“若拿着了宋江,把来千刀万剐,方泄吾恨。那年我外祖家好端端住在沂州安乐村,吃他杀得不知去向,至今提起来头发直竖。”宋江听了这番话,分明如卧针毡,周身冷汗,心中跃跃,提起了耳朵,离着枕头三四寸,听他们说,却渐渐说到别件事去了。须臾间,堂前婆媳熄灯就寝,四邻亦寂静无声。宋江提心吊胆,如何睡得着,望到窗格微明,一硌碌爬起来。喜那乡村人家起早惯的,那婆媳两个早已起来。宋江托言赶路,向那老妇讨些汤水茶饭,道声打搅,同史应德走了。一路平安,无人盘问。
主仆二人过了东平,满耳朵听得街坊村落间,纷纷的讲梁山讲宋江。宋江心中十分虚怯,同了史应德只拣僻路走,夜间仍就小僻村落歇宿。宋江心中提挂 ,又是一夜不睡。天明又行,行至申牌时分,走过肥城县界的陶山,忽听得路上纷纷讲动,张经略大将军查拿宋江的文书到了。宋江暗暗叫苦道:“想是我的梁山休也。我到此进退不得,如何逃命?”便引史应德到僻处道:“今日怎好?”史应德道:“休管他,有路且走。”宋江只得依了,一路不问山高水低,荒榛丛棘,只拣僻路便走。天已晚了,看看四边无可栖宿。时方七月初八日,前半夜有月,宋江、史应德趁着月光下,脚不暂停的只顾走。走至半夜后,已是长清县地界。宋江困乏已极,松树下栖息了,打个眬瞳,不觉东方已白,主仆二人急忙又走。一路湾曲荒僻之径,又走了一日。宋江道:“我实在来不得了,今夜有可安身之处,遮莫稳睡一宵再走。”史应德连打呵欠应道:“正是。”
二人说说走走,时又黄昏,到了一处野渡,一水茫茫,又无舟船可济。二人同立岸边 ,徘徊四顾,忽远远望见芦苇丛中灯火之光。宋江与史应德奔去,乃是一只鱼船。宋江便上前叩篷,问:“此处是甚地名?”篷内渔人转问道:“客官是到何处去的?”宋江道:“我们是往大清河去的。至此失路,故借问声。”只听得又一个渔人道:“这条河是直通大清河去的,客官多与我们些酒钱,便直送你到大清河。”宋江喜极。只见篷内两个渔人开篷出来,宋江疲乏已极,也不顾吉的祸福,一脚跳进舱来。史应德也随了进来。宋江讨口水,吃了干粮,在舱内铺席便睡。史应德也睡了。两渔人撑篙离岸,驾橹搭桨,伊伊哑哑的摇出中流。
正行之间,宋江与史应德早已睡了,不觉间做声起来。两渔人提耳静听,只听那客人哼道:“军师,你看从盐山兴兵杀来,还是逃出海外?”兄弟道:“兀自说梦话哩!”那哥子忽然一抖 ,便问道:“兄弟,这客人落船时,我在后篷,看不仔细,你看是恁样人?”兄弟道:“是个黑矮子,一只眼睛瞎的。”哥哥道:“想是我们合当发迹,天送这大利市来也。”兄弟道:“怎见得?”哥哥道:“你不晓得,我今朝进长清城卖鱼时,听说张经略大将军有文书到此,说有人捉得宋江,赏钱三万贯,而且还有什么官做。今日这客人,莫非就是宋江?”兄弟道:“咄,你休痴想!那有这块肥羊肉落来你嘴哩!”哥哥道:“运气来了,那里论得定。方才我听他的梦话,又听你说出他的面貌,这人定是宋江,端的十不离九。我得个计较在此:我进去如此如此,你进来如此如此,管赚出他真姓名。”
两人计议停当,那兄弟便上了岸。哥子便取了绳索,轻轻的走进舱内,将宋江史应德两索捆了,便大叫:“兄弟快来!”宋江睡梦中惊醒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捆我?”那哥哥喝道:“闲话少说!”宋江急极叫道:“好汉,我身边银钱尽行奉送,只求饶我一命。”哥子道:“老爷生长江边,谁要你银钱!”只听那兄弟从岸上叫来道:“哥哥与他废话怎的!绑了便是!”一面说,一面持火进来。宋江哀告饶命。那兄弟将火一照,忙叫:“阿耶!哥哥体自莽,不要伤犯好人!这位客官,好像是及时雨忠义宋公明。”哥子道:“胡说!忠义宋公明,现在梁山做大王,今夜单身来此做甚?”宋江到得此际,不知虚实,想左右终是一死,因回忆那年行阳江、清风岭等处,曾经得过此等侥幸,今日说出名姓,或者尚有生路,便开言道:“二位好汉,何处认识宋公明?”那两人呵呵大笑道:“你原来真是宋公明!你休要慌,那张经略大将军等你已久,我们一到天明,便直送你到他营前。”宋江听得这话,方晓得着了他们的道儿,惊得魂飞天外,史应德亦扶额叹息。那两人便加了一道绳索捆缚他两个。
二人正捆住宋江史应德之际,忽听水波划荡之声,圈圈涟漪拍在船上。哥哥忙出去看,见一叶小舟,舟上立着两个汉子,左边的身长八尺,目若朗星,赤着膊,腰间挎着两把短刀;右边的七尺六长短,眼似铜铃,眉如刷漆,亦赤膊,持一柄铜叉。两个齐哼歌道:
忠义兄弟假忠义,假忠倒捉真忠义。
假忠称个真忠义,真忠真义宋公明。
原来那两个渔人,大的称贾忠,小的唤贾义。那贾忠听“假忠”却听作是“贾忠”,身子一颤,吸口冷气,细声道:“我从未见过这厮,这厮怎知我名?”绰起木桨,给贾义递个眼色,贾义亦绰了木桨。贾忠喝道:“对面汉子,通报姓名!”那个挎双刀的道:“我乃铁艨艟来明,这位乃蛮夜叉韩琼。我二人新来此地打渔摆渡。”贾忠道:“这湖是我的,你却不知?”来明道:“湖泊乃天地造化,非个人之物。文人可赏湖吟诗,渔夫可摆渡打渔,何为你的?”贾忠道:“老爷无心与你争辩。老爷正要去找官府邀功哩。”来明道:“你邀何功?”贾义先夺口道:“梁山泊上逆贼宋江,正在我二人船上。劝你让开一条路,让我过去。”来明听了“宋江”二字,立拔短刀,喝道:“原来公明哥哥就在汝船上!实不相瞒,我今解救公明哥哥也!”言讫,纵身一跃,跳过一丈远,直跳到二贾船上。左手一刀,割断贾忠咽喉。贾义大惊,使木桨挡住。未及三合,贾义忽被拽下水去,胸前添了两个窟窿。原来韩琼早跳下水去,于水中拽下贾义,一叉搠死。红水翻涌一阵,来明将二贾尸首扔到芦苇荡中,又入船内,割开宋江史应德绳缚,扑翻虎躯拜倒道:“小弟久仰公明哥哥大名,今日有幸幸会,真三生洪福也!”宋江忙扶起来明,道:“贤弟真折杀我也!败军之将,有何面受此拜!”此时韩琼也从水中上船,伏首叩道:“所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小弟本是山东沂州兰山县人氏,因周遭猿臂寨匪贼苟桓差苟英、真祥麟二贼屠剪兰山县,杀得鸡犬不留。小弟一家二三十口皆亡于那场屠杀之中。只有小弟一人逃出生天,四处奔天涯海角之际又遇来明哥哥,情投意合,遂焚香结义,来哥为兄,小弟为弟。今又投公明哥哥麾下,真是贤臣得遇明主也。”
宋江听韩琼说猿臂寨杀韩琼一家之事,怒火中烧。扶起韩琼道:“贤弟,那贼子苟英已被我杀死。只可惜苟桓联合陈希真一干人踞寨而盘,却是难除。贤弟放心,我在盐山一处尚有三四万人马,六员骁将。待到去了盐山,再起兵戈,为贤弟报仇,重兴水泊!”来、韩跪道:“如能雪恨,哥哥真再生父母也!”三人抱头大哭一场,又趁夜色奔往盐山。幸喜此处离盐山不远,又因走的小路,稀少人烟,故直奔盐山。到了盐山,邓天保并王大寿领军迎接,宋江又喜又悲:喜是终到盐山;悲是四五十万雄师、八百里水泊,只存盐山一处。遂与邓王二人道:“我身后三人,一位乃头目史应德,另两位乃我救命恩人,铁艨艟来明,蛮夜叉韩琼也。”邓王二人大喜,迎四人入寨接风洗尘。宋江于席间道:“当下此地三四万人马,九员大将,且先排位,再布兵筑城,以御官兵。”宋江坐了首位,邓天保坐第二位,王大寿坐第三位,来明坐第四位,韩琼坐第五位,秦会坐第六位,张大能坐第七位,赵富坐第八位,王飞豹坐第九位,史应德坐第十位。十位好汉,结义盐山。
且说当下来明道:“小弟也有几个朋友,一个叫绝命鬼姜焕,一个称索命钩姜炆,一个唤小懋功徐远,一个名大刀关铃。皆是武艺高强,弓马娴熟之者。如要聚义,何不叫来入伙?”宋江大喜,教来明修书唤来四人,又遣将防御布守:秦会、张大能、赵富、王飞豹守虎翼山;来明、韩琼、邓天保、王大寿御蛇角岭,保住二处,钳住盐山。又教士卒修楼筑城,以御官兵。此事有分教:
虎翼山前,金钩影闪;蛇角岭处,大刀光灼。
但毕竟不知如何大败邓、辛、张、陶四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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