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护卫队总部,凌晨两点十七分。
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值班的调度员和数据分析师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作息。怪人活动的高峰期通常在深夜,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安睡的时候,正是护卫队最忙碌的时段。
但今晚的忙碌,和怪人无关。
“确认了吗?”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克制与威严。
调度员咽了口唾沫,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了最后几下,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站着的人点了点头。
“确认了,赵铎的生命信号——于凌晨零时四十三分完全消失。骑士核心的信号也同步熄灭,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信号,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我们这边监测到异常波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站在调度员身后的男人沉默了。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缀着两颗金色的星——城市护卫队副总指挥,秦岳。年过五十,鬓角微白,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B级骑士,在自己的公寓楼下被击杀。”秦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调度员跟了他五年,知道这种平静才是他最愤怒的时候,“而且从信号出现异常波动到完全消失,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四分钟。四分钟,一个B级骑士就没了。”
“是怪人吗?”旁边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不像。”数据分析师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一条平直的线条,“怪人的能量特征我们数据库里都有,这次的能量波动——我们的系统根本没有识别出来。它不在任何已知的能量频段上,甚至很难说它是不是一种能量。更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更像是所有信号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赵铎的骑士核心在消失之前,最后传回来的数据是一片漆黑。不是没有信号,是信号本身被吞噬了。”
秦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派两个A级过去。南城区,白杨公寓。封锁现场,调取周边所有监控,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像是在睡梦中被吵醒:“老秦,大半夜的,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赵铎死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三秒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慵懒一扫而空:“明白了。我和陆铮去。二十分钟到。”
秦岳放下通讯器,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代表赵铎生命的信号曲线上。那条线在最末端突兀地坠了下去,像是一颗流星划到一半突然被夜空吞没了。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凌晨两点四十分,南城区白杨公寓。
两道身影从夜空中落下,甲靴踏在地面上发出轻响。绿化带周围已经被先期到达的护卫队外勤人员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几盏便携式探照灯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
先行落地的男人身形高瘦,铠甲是暗红色的,胸甲上刻着两道金色的纹路,代表着A级骑士的标识。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色,但那双眼睛在扫视现场的时候精光毕露。周砚,城市护卫队第三分队队长,A级骑士,代号“赤锋”。
紧随其后落地的是一套银灰色的铠甲,比周砚的赤锋更加厚重,肩甲宽大,双臂上装载着像是某种能量炮的装置。他没有摘下面罩,面罩上的V字形目镜散发着淡蓝色的光,冷冷地扫视着四周。陆铮,A级骑士,代号“钢骨”。
“赵铎那小子,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实力在B级里算扎实的。”周砚蹲在公寓楼外墙那个巨大的凹坑前,伸手摸了摸碎裂的砖石边缘,“能把B级骑士的铠甲踩成碎片,还能把整面墙砸出这么深的坑,这力道——你打得出来吗?”
陆铮走到插在泥地里的那柄银白长刃旁边,弯腰将它拔起来。刀身上的能量纹路已经彻底暗淡,刃口有几处明显的崩裂。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递给周砚。
“刀是他全力挥出去的时候被正面击碎的。不是架开,不是格挡,是直接打碎。”陆铮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沉闷而冷静,“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是A级顶峰。或者更高。”
周砚的懒散神色收起了几分。他把银白长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扔给旁边的外勤人员。
“监控呢?”
一个外勤人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周队,公寓周边的监控已经全部调出来了。但是……您自己看吧。”
周砚接过平板,陆铮也凑了过来。屏幕上分割成了十几个小窗口,分别对应着公寓周边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周砚用手指滑动着时间轴,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快进。
十一点二十分,赵铎的车驶入公寓停车场。画面清晰,车牌号清清楚楚。
十一点二十五分,赵铎从停车场走出来,嘴里哼着歌,松了松领口,朝绿化带方向走去。这是监控拍到的最后一个关于他的正常画面。
“停。”周砚的手指停在十一点三十分左右的一个画面上。绿化带入口的监控拍到赵铎停住了脚步,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但他的对面——什么都没有。不,不是什么都没有。监控画面里确实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深色的、几乎和树影融为一体的影子。但无论周砚怎么放大画面、怎么调整对比度,都无法看清那个影子的任何细节。
“这是什么鬼?”周砚皱着眉头,“人脸识别呢?身形比对呢?”
外勤人员苦笑了一声:“都试过了,周队。系统给出的结果是——无法识别。不是识别不出,是无法识别。那个影子的光学特征、热学特征、甚至电磁反射特征,都像是被某种东西遮蔽了。所有监控探头的传感器在指向那个位置的时候,数据都出现了一段诡异的空白。我们用的是联盟最先进的监控系统,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周砚和陆铮对视了一眼。
接下来的监控画面更加诡异。在某个时间点,赵铎变身了,银白色的光芒在监控中炸开,然后他对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挥出了全力一刀。再然后,赵铎就飞了出去。监控里看不到是谁踢的他,看不到任何攻击的来源,只能看到赵铎的身体在半空中做出各种被击打的动作——横飞、砸地、被踩进泥里、仰面翻起——像是一个人在和空气搏斗,被空气暴打。
“他的对手完全没有出现在监控里。”陆铮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遇到不可理解之事时本能的不安,“从头到尾,我们只能看到赵铎被打,却看不到是谁在打他。”
周砚把平板还给外勤人员,走到那个深深的凹坑旁边,低头看着坑底残留的几片银白色铠甲碎片。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放在掌心翻看。铠甲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状态——不是被切割的,不是被高温熔化的,也不像是被钝器砸碎的。更像是构成铠甲的能量结构本身被瓦解了,像是一块冰被扔进了比它更黑、更冷的深水里,然后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怪人。”周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怪人杀人不会这么干净利落,更不会有这种反侦察手段。杀赵铎的是一个骑士,而且是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个我们完全不认识的骑士。黑暗属性,等级至少在A级以上,拥有某种能完全屏蔽现有探测系统的手段。而且,这个人和赵铎有私仇。下手狠辣,却从头到尾没有放大招,一脚一脚活活踩死,分明是在泄愤。”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砚后背发凉的话。
“如果他没有被监控拍到,那就意味着他可以站在我们任何一个人面前,而我们毫无察觉。”
凌晨的夜风吹过绿化带,吹得黄色警戒线猎猎作响。周砚和陆铮并肩站在那个凹坑前,两个A级骑士,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是被狩猎者盯上的寒意。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
林牧坐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屋顶边缘,双腿悬在空中,手里捏着一罐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汽水。他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白杨公寓的方向,那里的黄色警戒灯还在无声地闪烁着。
那些人在找线索。
他们找不到的。
幽敛寂的基础形态自带遮蔽特性——不可被探测,不可被追踪,不可被定义。常规的监控系统、能量雷达、热感应扫描,对他全部无效。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夹缝里,一个所有传感器都无法触及的幽墟地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汽水罐的手。这双手在一个小时前刚杀了一个人,一个联盟的B级骑士。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杀人后的恐惧和恶心,也没有复仇成功的快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深沉的、如同幽墟本身的平静。
妹妹不会回来了。杀掉赵铎不能让她复活。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铎只是第一个。
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像赵铎一样的人。他们穿着光鲜的铠甲,顶着英雄的名号,用规则和业绩包装着骨子里的冷漠与傲慢。他们制定了一套名为秩序的游戏规则,然后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正义。
林牧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空罐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正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插回口袋,沿着屋顶边缘走向夜色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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