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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nping Fireworks

Chapter 7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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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Xianping Fire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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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鸡鸣初唱,林砚便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窗外渐起的市井声。远处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近处老仆扫院簌簌有声。汴京的早晨比长山县热闹得多,也复杂得多。

她坐起身,手腕比昨日稳了些。这几日调养得当,气血渐复,握笔不再发颤。

如今正值天圣元年,距离秋解只剩年余时光,备考一刻松懈不得。今日依旧要去叔父书房,修习应试课业。

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青布直裰,束好发,往正堂走去。周氏已经起身,见她来,从案上端起一碗温着的粥:"先吃,不急。"

林砚接过,粥是小米掺了红枣。她低头喝了两口,抬头见周氏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体恤。

"婶娘?"

"你叔父今日照常考较课业,放平心思作答就好。"

林砚笑了笑:"嗯。"

她放下碗,起身:"婶娘,我去了。"

周氏送到廊下,从袖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带着,饿了吃。"

林砚攥着那块温热的糕点,鼻尖萦绕着清甜桂香,脚步缓了一瞬,随即往前走去。

林孝章的书房在正堂东侧,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经卷、诗稿与策论范文。墙上挂着一幅《汴京繁华图》,人物如豆,却个个生动。林砚到的时候,林孝章已经在案后坐定,手里捧着一册《贞观政要》,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坐。"

案前摆着一张矮凳,林砚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整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姿态端谨。

"进士科以诗赋、经义、策论为正科,帖经、墨义亦不能疏忽。"林孝章放下书卷,语气平和,"不过你曾在县衙度日,接触过律令断案。本朝规矩,但凡进士及第,授官之前必考律令、断案,方能正式履职。趁如今备考空闲,一并兼学,也算未雨绸缪。今日先以一桩典型钱债案,考你实务断案功底。"

"晚辈明白,请叔父出题。"

"有一案:甲借乙钱十贯,约期三月,到期不还。乙诉于县,县令判甲还本付息。甲不服,称利息过高,依《宋刑统》'私放钱债,不得过六分',乙所取利息已逾八分,应属违法。你如何断?"

林砚垂眸,略一思索。

"回叔父,此案应分两层断。其一,利息是否过限,当以借钱时双方约定为准。若约定之时已逾六分,则乙违法在先,其诉不应受理;若约定之时未逾六分,而乙事后擅自加息,则乙属'妄增利息',依《宋刑统》应杖六十。"

她顿了顿:"其二,甲虽欠债,但乙以违法之利率诉于官,本身就有'欺罔'之嫌。县令若只判甲还钱,不问乙之违法,则是'断狱不审',依律应受罚。"

林孝章闻言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条理分明,律条运用娴熟。如今世人多重科考卷面,轻视律法实务,殊不知一朝入仕,州县词讼、民间纠纷日日相伴。你能理清其中关节,日后出官便能少走弯路。"

"只是平日耳濡目染,略懂皮毛罢了。"林砚微微欠身。

"闲话不多,回归正科课业。"林孝章神色转为严谨,翻出一纸策题,"时务策是进士五场重中之重,最能分出高下。你且听题:如今汴京房租日涨,平民赁屋艰难,常有房东毁约逐客之事。你以为,朝廷当如何处置?"

林砚略一思索,从容开口:"回叔父,侄儿以为,此事当从三处着手。"

"其一,律法。租契受《宋刑统》保护,房东单方面毁约,租客可告于官。但汴京居大不易,平民告官,费时费钱,往往告不起。朝廷可在开封府设专职主事,专理租赁纠纷,简化工序,降低讼费,让平民打得起官司。"

"其二,税赋。房东毁约逐客,多因见利忘义——旧客租金低,新客或商贩租金高。朝廷可对'赁屋营利'加征'赁税',税率随租金涨幅递增,租金涨得越多,税交得越多。如此一来,房东毁约逐客的动力便小了。"

"其三,官屋。朝廷可在汴京四郊多建'官屋',以低于市价之租金赁给平民,尤其是寡妇、老弱、无业之人。官屋不求盈利,但求安稳,既可解民生之苦,又可平抑市价,一举两得。"

书房里静了许久。林孝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海棠树正在抽芽,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

放下茶盏,他逐一点评,句句贴合考场规范:"立意扎实,兼顾民情与政令,绝非空谈义理。时务策首重务实可行,你已然抓住要义。只是考场行文,需引经据典润色辞章,章法句式也要严守体例,接下来我逐篇为你打磨文风。"

他定下后续课业安排,语气带着严师的督促:"距离秋解时日无多,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准时前来。一个时辰之内,依次讲习儒家经义、诗赋格律、帖经墨义、时务策,律法断案穿插在课余兼修,正辅兼顾,全力备战科考。"

"侄儿谨记教诲,定当朝夕勤勉。"

"去吧。"林孝章摆摆手,"回房歇息,养足精神。"

林砚起身,躬身行礼,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肯定:"根基不俗,踏实精进,科场大有可为。"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跨出门槛。

门外,知简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卷书,显然是在等她。见她出来,抬了抬眼:"课业结束了?"

"嗯。"

"叔父既考策论,也顺带问了断案之事?"

"正是。"

知简没再多问,将书卷换到另一只手里,与她并肩往院中走。走了几步,他随口闲谈:"昨日你在咸平坊处事,章法利落,和长山县寻常衙役的行事风格不太一样。"

林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缝隙里钻出一株嫩绿的小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不过是读书杂学,把所学换了一番用法而已。"她声音平稳。

知简看着她,片刻后温和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各人有各人的处事治学之道。如今你专心备考便是,家中诸事无需挂心。"

"多谢大哥。"

知简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林砚站在原地片刻,随后举步离开。

路过周氏的院子时,里面传来针线穿梭的声响,还有周氏低低的哼唱,是一首她听不懂的汴京小调。

"知微?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周氏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砚推门进去。周氏坐在窗下,手里缝着一件衣裳,见她来,放下针线,从案上端起一碟桂花糕:"今日课业辛苦?答得还顺利吗?"

"不累,两道题目都答完了。叔父一直在指点我应试课业。"林砚坐下,捏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甜糯可口。

"答得如何?"

"……尚可。"

周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灰尘:"你叔父一心为你科考筹谋,如今时间紧张,沉下心读书就好。"

林砚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周氏忽然想起什么,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昨日让管家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林砚接过布包,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黄纸符,上头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符咒。她指尖随意摩挲两下,将物件妥帖收好。

"谢谢婶娘费心。"她把符收进袖囊。

周氏笑了笑,又低头缝衣裳。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银针闪着细碎的光。

林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退。回到房中,她从袖囊里取出那枚平安符,放在掌心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日头渐高,汴京的市井声越来越热闹。

她坐在床边,忽然想起昨日的孙德贵。那人昨日被暂时震慑,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眼下既要全力备考,也要为李氏谋求长久安稳,单凭一时气势终究不是办法。

她起身,从案上取过纸笔,铺开一张麻纸,蘸墨,提笔书写:

"赁屋之策:一、官契为凭;二、中人作保;三、租金年付,押一付一;四、违约者,告于开封府……"

她写着写着,笔尖微微一顿。这些周全的规制,远非寻常乡野少年所能通晓。

思忖片刻,她释然一笑,不再纠结。

将纸张仔细折好,塞进袖囊。林砚起身出门,径直往咸平坊而去。

今日,她要让李氏彻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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