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扣进城墙砖缝的时候,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陈小刀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火把——三根。追债的人举着三根火把,正沿着城墙根往这边搜。火光照在青石板上,拖出三道拉长的人影,像三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已经在城墙上挂了半盏茶的工夫。
右手扣着砖缝,左手攥着一块碎瓦片——他原本是想用瓦片撬开城墙上的排水口钻进去,但天京城的城墙修得太结实了,排水口窄得连他的脑袋都塞不进去。此刻瓦片硌在掌心,边缘割得虎口生疼。
城墙底下传来骂声。
"陈小刀!你欠三教坊十二片金叶子的酒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陈小刀没吭声。
他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十二片金叶子够一家三口吃一年。他只是在三教坊赊了一个月的酒,怎么就滚成了十二片?这事儿说来话长,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追债的人手里拿的是铁尺,那玩意儿打在身上跟敲骨头一样响。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城砖,砖沿儿往外突了一指宽。他稳了稳身形,忽然发现这块砖的表面比旁边的砖要平整——不像是风吹雨打磨的,更像是被人刻意削过的。
陈小刀眯起眼。
火把的光从城墙底下漫上来,刚好照亮了那块砖。砖面上有一道痕迹——不是裂纹,是刻痕。笔直的,约莫三寸长,末端微微往上一挑,像是一横。
他鬼使神差地举起手里的瓦片,顺着那道刻痕划了一下。
瓦片划过砖面的声音很细,像指甲划过桌面。碎石粉从砖缝里簌簌往下掉,那道旧痕被划开之后,露出的截面竟然是光滑的——不是自然风化的断面,是利刃切过的痕迹。
陈小刀的手停了一瞬。
他认得这种切口。师父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酒,拿筷子在桌面上比划过——"真正的剑痕,断口是亮的,像镜面。因为剑太快,石头来不及碎。"
他当时只当是醉话。
现在这道切口就在他眼皮底下,隔了不知多少年,依然光滑得像镜子。
城墙底下又传来骂声,火把往这边移过来了。
陈小刀来不及多想,举起瓦片在砖面上划拉了几下——他本想刻"陈小刀欠债还钱",但瓦片太钝,只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剑"字。他又补了几笔,勉强凑出五个字:
"剑神到此一游。"
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剑"字的最后一笔拖了老长,像是手滑了;"神"字的左边一半挤在一起,右边又太散。但当时他也没打算让人看,纯粹是手欠。
刻完他把瓦片往城墙底下一扔,身子往下一沉,从城墙另一侧翻了下去。
脚尖落地的时候,他听到城墙底下传来一声喊:"那边!"
陈小刀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的是,他刻字的那块砖,正是两百年前天剑老人留下剑痕的那一块。
那道被他划开的旧痕,是天剑老人用「天问」劈出来的。
而他随手刻下的那五个字——恰好刻在了剑痕旁边。
更巧的是,他刻字的位置、角度、力道,歪打正着地跟那道旧剑痕形成了某种呼应——就像是有人先用剑劈开城墙,再用剑尖在裂口旁题了字。
当然,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跑。
跑过三条巷子,翻过两道矮墙,在城南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下来喘气。后背贴着树干,胸腔里咚咚跳得厉害,嗓子眼里泛着铁锈味。
追兵没跟上来。
陈小刀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虎口还在疼。摊开手掌一看,掌心被瓦片割了道口子,不深,但血已经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看了看那道伤口。
又看了看自己因为握瓦片而磨得发白的手指。
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
"小刀啊,师父这辈子没教过你什么本事——"
"不是没教,"他当时打断了师父的话,"是您根本就没有本事。"
师父笑了。笑得很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表情。像是一个藏了天大秘密的人,被人当成了傻子。
"你说得对,"师父说,"我确实没本事。"
他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陈小刀手里。
"这是师父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不值钱,就是块碎铁片。你拿着——说不定哪天用得着。"
陈小刀低头看了看那块碎铁片——黑乎乎的一小块,边缘参差不齐,上面似乎有半个字。像是"问"字的半边。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也没在意。
他把碎铁片揣进怀里,擦了擦手心的血,打算去城南的三教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张桌子睡一觉。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他刻下的那五个字已经传遍了天京城。
传得比追债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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