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年·第2天·晨】
天京城东头的茶馆,卯时三刻准时开门。
掌柜姓周,是个留山羊胡子的瘦老头,每天早上头一件事不是烧水,是把说书人老张赶下桌——老张昨晚又喝多了,趴在说书台上睡得口水横流。
"起来起来,桌椅要给客人坐的!"
老张揉了揉眼睛,下巴上的口水还没擦干,第一句话是:"昨晚有人看见城墙上的字了。"
周掌柜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什么字?"
"剑神到此一游。"
"就这?"
老张没理他。他已经在说书台上坐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天京城发生过的所有大事——剑宗比斗、商阀联姻、锦衣府抓人——都是从他嘴里第一个传出去的。他的鼻子比狗还灵。
"你知道那字刻在哪面城墙上?"老张压低了声音。
周掌柜摇了摇头。
"西城墙。第三段。第七块砖。"
周掌柜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记得城墙的砖号——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二十年前有个老兵喝醉了跟他说过:西城墙第三段,有块砖跟别的砖不一样,平整得像镜子,怎么敲都敲不碎。老兵说那是两百年前天剑老人留下的剑痕。
"那块砖旁边,多了五个字。"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却很亮。
这天上午,茶馆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三成。
老张端着他的紫砂壶,往说书台上一坐,醒木一拍。
"列位看官——且听我道来。"
茶馆里静了下来。
"昨日黄昏,西城墙下忽现一道剑气。有路人亲眼所见,一道青光从城墙裂缝中透出,照亮了半条街——"
周掌柜在后厨听着,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昨天黄昏他在城西买菜,啥也没看见。
但老张不管。他喝了口茶,继续说。
"那剑气散去之后,城墙上多了五个字:剑神到此一游。字迹潦草,似随手所刻——但列位看官,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底下一个胖商人举了举手:"意味着什么?"
"返璞归真。"老张把茶壶往桌上一顿,"真正的绝世高手,写字是不用力的。你看那五个字,乍看歪歪扭扭——可若仔细看,每一笔都暗合剑意。那'剑'字最后一笔拖了老长,不是手滑,是剑气未尽!"
胖商人倒吸一口气。
旁边一个瘦书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神'字呢?左边一半挤在一起——"
"那是因为刻字之人内力收发随心,"老张打断他,"写左半边时故意收力,写右半边时又故意放力。一收一放之间,正是剑道至理。"
瘦书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张趁热打铁:"更妙的是——那五个字是刻在天剑老人的剑痕旁边的。"
茶馆里炸了锅。
天剑老人。两百年来唯一公认的剑神。他的名字在天京城就像庙里的菩萨——人人都知道,但没人见过。
"你的意思是——"胖商人的声音在发抖,"又出了一个剑神?"
老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老朽只是说书,不敢妄下定论。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音。
"这两百年来,谁敢在天剑老人的剑痕旁边留字?"
茶馆里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胖商人第一个冲出了茶馆。瘦书生紧随其后。不到半个时辰,半个天京城的人都在往西城墙赶。
周掌柜从后厨探出头来:"你也不怕被人戳穿?"
老张把茶壶放回桌上:"戳穿什么?我又没说那人是剑神。我只说他敢在天剑老人的剑痕旁边留字——这是事实。"
"那剑气呢?"
"我说的是'有路人亲眼所见'——哪个路人?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周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张嘴,迟早要惹祸。"
老张也笑了:"说书二十年,哪年不惹祸?"
他把茶壶端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西城墙的方向,已经挤满了人。
老张眯起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那个喝醉了的老兵跟他说过一段话。
"天剑老人临死前留了一句话:剑痕百年后必有人续。续字之人,便是天命之人。"
他当时当醉话听。
现在那五个字就刻在剑痕旁边。
老张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茶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很快凉了。
他盯着那几滴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放下茶壶,站起来,往西城墙的方向走去。
他想亲眼看看那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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