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山住的小区是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林川把车停在楼下那棵歪了的香樟树旁,拎着背包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只,到三楼才亮。
父亲开了门,问他吃了没有,林川说没有,父亲说那正好,他多煮了一碗米。
饭很简单,两菜一汤,米饭是那种老式电饭锅煮的,有点硬。林川把陈晓雯的事说了,说得很简单:"我们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父亲听完,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也没有说"你要主动一点"之类的话。他只是说:"吃点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拿出一个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切成八瓣,码在盘子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林川看着这盘苹果,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记忆里的父亲是严肃的,话很少,要求很高,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切好端出来,摆好,等着儿子吃。那时候家里水果都是放在一个网兜里,谁要吃自己拿,自己削。
他想不起来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会在儿子来的时候,主动切一盘苹果。这个变化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它就这么悄悄发生了,发生了很多年,他才第一次看见。
林国山坐在对面,看着儿子拿起一瓣苹果。他看见的是四十二岁的儿子,但他想起的,是三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厂里效益不好,他被分流,又过了两年,厂子直接黄了。他那年三十六岁,跟现在的林川差不多大。他没有告诉家里实情,每天照常出门,去工地上搬水泥、扛钢筋,回家的时候换了衣服,身上的水泥灰拍干净,跟妻子说今天又加班了,食堂的菜怎么样。
他撐了三年。
林川他妈有一次问他,怎么最近总是回来得这么晚,他说厂里忙,做后勤,事情杂。她信了,或者她也不是真信,只是没再问。
三年里,他手上磨出的茧子,他都用手套盖着,从来没让她看见过。他觉得,一个男人告诉老婆自己在工地搬砖,是一件丢脸的事情,丢脸到说不出口。
后来林川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那天家里高兴,他喝了点酒,话多了,把这三年的事说了出来。
林川他妈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哭了。
他当时以为,她是感动,是为他这三年扛下来感动。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慢慢明白,她哭的不是这个。
三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他理解。但她哭的,是另一件事——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可以一起扛。
他看着眼前这个坐着吃苹果的儿子,四十二岁,妻子刚搬出去,说"我们需要一段时间冷静",说得这么简单,简单到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处理好的事情。
他想说:你跟我一样。你以为把家里护得好好的、不让她们操心,就是爱。你以为不犯错、不添麻烦,就是一个好丈夫。你把所有的重量都自己扛着,扛到她们连靠近你都靠近不了。
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把苹果盘往林川那边推近了一点,说:"吃啊,都切好的。"
林川又拿了一瓣。
林国山看着儿子低头吃苹果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以前从来没有在他脑子里冒出来过——他有没有教过这个儿子,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
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声音。窗外楼下有人在收衣服,铁衣架碰到晾衣绳的响动传上来,又静了。
他想出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没有。他只教过他怎么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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