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六点多,林川下班回到家。
电梯到了五楼,他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找钥匙。锁眼转开的声音,他听了很多年,今天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同,门一开,玄关的灯感应着亮了。
屋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刚才有人说话、现在突然停下来的安静,是那种已经安静了很久、安静本身已经成了背景的安静。他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往里走。
客厅没人。
林晨这个点应该在,但他房间的门关着,没有声音传出来。林川站在客厅中间,往四周看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个念头本身让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这句话他很少对自己说,他平时回家有一套固定的动作,换鞋、放包、看手机、坐下、看会儿东西,吃饭,洗澡,睡觉,这套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来不需要想,就这么走下来。
但今天他站在客厅中间,那套动作好像缺了什么衔接的部分,他想不起来下一步该接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新闻频道,主持人在播报什么,他听了几句,没有听进去内容,画面切到另一条新闻,又切回主持人。他看了大概两分钟,把电视关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比刚才更安静,因为刚才有过那两分钟的声音,对比之下,现在的安静更明显。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刘的对话框,发了一条:"出来喝酒?"
老刘回得很快:"这周不行,带孩子去医院复查。"
林川回了"好,那下次",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那里,又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他挂掉了。
挂掉之后他坐着,想了一下,不知道刚才打过去要说什么。问血压?问吃饭没有?这些他每周都问,问完了说几句就挂,今天他想打这个电话,但不是为了问这些,他是想听一听有人接电话说话的声音,但他说不出这个理由,电话拨过去也只能说那几句固定的话,说完了又能怎样。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
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没什么要做的事。走到阳台,玻璃门关着,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楼下有几盏路灯亮着。他在阳台站了一下,又走回客厅。
他走到了林晨房间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有一条灯光,淡黄色,从那条缝里透出来,说明林晨在里面,可能在写作业,也可能在做别的什么。
林川站在那里,抬起手,想敲门。
手在门板前面停住了。
他想,敲了门,说什么。"在干嘛"?"吃饭了吗"?这些话他们最近一直在说,说了也就是说了,没有往下发展的余地。自从篮球赛那天,他和林晨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后来数过,大概是这个数,"吃了吗"、"几点睡"、"嗯",这些词反复出现,构成了他们最近所有的对话,他不知道怎么从这些词跨到别的地方去。
他把手放下来,没有敲。
他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门缝里的灯光没有变化,里面也没有声音,他转身回到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次没有再拿遥控器,也没有再拿手机。
他就坐在那里,灯没开,客厅渐渐暗下来——其实灯一直没开,是天色暗下去之后,屋里的光线变得更暗了,他没有起来去开灯,就这么坐着,让那个暗慢慢盖过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事,但想得不连贯,一件事想了一半,跳到另一件事,再跳回来。他想到妻子搬走那天玄关的对话,想到林晨说"你来了和没来一样",想到刚才那个挂掉的电话,想到老刘说"这周不行"——这些事一件一件浮上来,没有顺序,也没有结论,他就是看着它们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想,他现在是什么。
不是丈夫,妻子不在这个家里了。不是那个"在场的父亲",他刚刚才知道,他连"在场"是什么意思都还没学会。他还是公司里那个做事稳的财务,那个角色没有变,但坐在这个客厅里,这个角色用不上,他不能在家里核一份账来填满这个晚上。
他想,"林川"这个人,今天晚上,应该去哪里,应该做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
他拿起手机,借着屏幕的光,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这周末回去住两天,可以吗?"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等着。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
"行啊。"
林川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他想了想,分辨清楚了这个感觉是什么——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今天他收到的第一个,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的回答。老刘说"这周不行",是客气地拒绝。林晨那边的门,他没有敲,因为他猜测敲了之后大概也是类似的回应。他给陈晓雯——不,他没有给陈晓雯发消息,他甚至没有想到要给她发。
只有父亲,两个字,"行啊",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行。
他站起来,开了客厅的灯,屋里一下子亮了。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背包,开始收东西。
他放进去几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剃须刀,没拿别的。他把包拎起来,掂了一下重量,不重,里面的东西不多,就是他这两天实际需要用到的那些。
他去卧室收拾了一个小包,就换洗衣服和充电器,很少,但他拎起来的时候觉得这个重量刚好——不多不少,就是他现在实际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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