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走了之后,方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拿下一份文件。
他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已经全凉了,茶味淡得几乎喝不出来,只剩一点涩。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透过办公室玻璃隔断,往外面看了一眼。
林川正坐回自己的工位,背对着这边,屏幕亮着,他没有立刻动,就那么坐着。
方总看了他几秒,把百叶帘拉下来。
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将近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新来的、做了很久的、升上去的、没升上去的。他看人,不是看他们做了什么,他看的是一个人在压力来的时候,本能地往哪里使劲。
林川这个人,他入职没多久,方总就看清楚了——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不出错"上。交付准时,数字干净,流程完整,从来不给上面找麻烦。这是优点,真的是优点,方总一直这么认为。但问题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这一件事上,就没有剩下的力气去做别的事了——比如,主动说一句"我觉得这里可以这样做",或者"这件事交给我,我来"。
他不说。他等。等人来问他,等指令明确,等到可以照着做了,才动。
方总不讨厌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了,讨厌不过来,也觉得不值当。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他自己三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过的。
那时候他刚升中层,手底下管了十几个人,他的应对方法,是把每一个细节都自己掌控,不出岔子,不让上面看见错误,不让下面看见他哪里拿不准。他以为这叫稳,以为这就是做管理应有的样子。
那一年年终,他的老板约他谈话,说了一些话,他当时坐在那里听着,心里有点窝火,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些话不应该落在他身上。
回去之后他自己想了很久,窝火慢慢散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不舒服——他意识到,他的老板没有说错,说错的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后来他花了大概两年,把那个习惯一点一点改过来,代价不小,走了不少弯路,有项目做砸过,有关系搞僵过,但他改过来了。
他现在五十一岁,回头去看,那两年是他职业里最难、也最值的两年。
但他今天跟林川说的那些话,他心里清楚,这些话不只是在说工作上的事。
"你不觉得自己值得更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批评,是他看见了某种更大的东西——一个人如果在工作里从来不主动开口说"我要这个",那他在其他地方,大概也不会说。这种东西不止在工位上,它跟着一个人,进电梯,回家,坐在饭桌边,睡前躺着想事情的时候,都带着。
他不是林川的家人,不知道林川家里是什么情况,也不该去管。他的身份是这家公司,不是别的什么。
但他今天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想的不只是那个客户没签下来的单子。
他想,这个人,能不能听进去。
方总把百叶帘的角度又调了调,让光线不那么直接。外面工位上有人走动,说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内容,只有声调起伏。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翻开来,是下个季度的预算初稿,有几个数字需要他批。
他在第一行数字旁边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然后顿了一下,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备注。
林川的事,他能说的,今天已经说了。说了之后怎样,是林川自己的事,不是他能再跟进下去的地方。
他在这行做了二十年,见过那种谈话之后真正想明白、后来做出来让人刮目相看的人,也见过听完谢过离开、什么都没变的人。他分不出来哪种更多,大概是后者多一些,但也没多太多。
他只知道,一个人真的想通了之后能做到的事,往往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多。
他把那杯完全凉透的茶推到一边,去拿了新的水来,重新泡上,继续看预算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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