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多,行政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几个人按顺序去方总办公室,谈年终考核。林川是第三个。
他进去的时候，方总正在看电脑，手边一杯茶,茶叶已经沉底,看着是放了一会儿没动。方总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寒暄了两句,方总翻开桌上一份纸,是林川这一年的考核表,上面几项打分,方总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说:
"你这次的考核结果是'达标'。"
林川愣了一下。
他这一年,几个项目都按时交付,没出过大的差错,加班的时候不少,他原以为，这样的一年,至少能评个"良好"。他张了张口,没有立刻说什么,把"达标"这个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方总把那份表往他这边推了推，说:"你做事稳，这一点没人否认。但稳，有时候意味着——你只做交代下来的事，不多，也不少。"
林川说:"项目都按节点完成了。"
"我知道。"方总说，"但我需要的不只是稳。我需要有人主动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而不是等我说了，他才动。"
林川没接话。
方总往后靠了一点,问:"上个季度那个客户,你觉得最后为什么没签？"
"对方说需要再考虑。"林川说。
"他们选了另一家。"方总说,"那家的方案,论数据,不比你们做得好。但那家的人，在谈判桌上,跟客户说得很清楚——'你选我们，是因为这三点'。你们那次,给客户的是什么？"
林川想了一下,说:"我们给了完整的数据和报告,该有的都有。"
方总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停了几秒，说:"数据不会替你说话，林川。数据要人来说。"
办公室里有空调的声音，很轻,墙上的钟走着,没有人说话的那几秒,显得有点长。
方总把手边那杯凉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他说:
"你在这里六年了。我不是觉得你不好。"
他停了一下，语气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不带情绪的事:
"我是觉得，你不觉得自己值得更好。"
林川坐在那里,一时没找到话接。
方总没有再往下说，把考核表合上,递给他,说:"先这样,你回去吧。"
林川拿着那张表，站起来,说了句"好的",出了办公室。
他回到工位,把那张表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去看,屏幕还停在上午没处理完的那个表格上,光标在闪。
他坐了很久。
方总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你不觉得自己值得更好"。这句话不像是一个评价，更像是一个问句,但方总没有问号,他说得很平,像是早就替林川把答案算出来了，只是说给他听一下。
林川想起方总问的那个客户——"你选我们，是因为这三点"，他想，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他给客户做方案,做得很全,数据核了很多遍,生怕漏一项,生怕被人挑出毛病。他想的是不出错,从来没想过要主动去说"选我"。
他忽然想起一件类似的事，不是工作上的。
是很久以前，他给陈晓雯解决问题的方式——还房贷那个月，他没告诉她就把钱挪了；父亲身体不好,他每周打电话,问血压,问吃饭,从来没说过"我需要你陪我去看他"；他做了很多事,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说出来"我要这个"，"我需要你"。
他一直在等事情自己被看见,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句"看看我做的"。
他想起父亲在阳台上说过的话——"觉得只要不犯大错，就是好丈夫好父亲"。
又想起方总今天这句"你不觉得自己值得更好"。
这两句话,一句是父亲三十多年前活成的样子,一句是今天方总说给他的，但他坐在工位上，忽然觉得，这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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