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福在灶房里点了两盏油灯,端了一盏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另一盏放在正房门口。灯光不够亮,只能照出一小片地方,院子的大部分还是黑的。
王栓、刘大、张石头、周老蔫都来了。四个人站在院子里,陈玄关上了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闩,确认闩好了,才走回来。
王栓的脸上还肿着,巴掌印从红变成了紫。他站在那儿,左腿微微弯着——被踹的那一脚伤着了膝盖,走路的时候不显,停下来就能看出来。
李佑没让他们进正房,就站在院子里说。
“王栓,你那边还能找到人吗?”
“能。草民认识几个,都是在赵家矿上干过的。有的因为工钱低不干了,有的被赵家赶出来了,有的是自己跑出来的。他们现在都在家里闲着,没活干,一家老小等着吃饭。”
“几个人?”
“四五个。都是老实人,嘴严。草民跟他们说过了,他们愿意来。”
“明天带他们来老鹰崖。工钱和你们一样,一个月五百文。干得好再加。”
王栓点了点头,点得很重。
“刘大,你力气大。明天你带人去老鹰崖,继续挖矿石。一天至少要挖出够烧两炉的量。挖出来的矿石要敲碎,敲成核桃大小,堆在炉子旁边。”
“草民明白。”
“张石头,你的炉子还得改。现在的炉子太小,一炉只能出二十斤。我要的是五十斤。”
张石头挠了挠头。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和炭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国公爷,炉子大了,火就上不去。火上不去,铁就化不了。草民在赵家矿上看过,他们试过大炉子,烧了三天三夜,铁水没出来,炉子先塌了。”
“我知道。所以要在鼓风上下功夫。你把风箱改成两个,轮着拉。一个送风,一个回气。这样炉膛里的火就不会断,温度一直能保持在最高。”
张石头想了想,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
“两个风箱……轮着拉……草民没见过这样干的。”
“你见过的那些炉子,都是用一个风箱。拉的时候送风,回的时候断风。火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温度上不去。两个风箱轮着拉,一个送风的时候另一个回气,火就不会断。”
张石头又想了想,这回想了很久。
“草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
张石头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
“草民做到。”
“周老蔫。”
“草民在。”
“你那边的人,找得怎么样了?”
周老蔫往前挪了一步。他的腿瘸,站久了就晃,得找个东西靠着。他扶住了枣树,把重心压在树上。
“找着了。两个。一个姓马,叫马三,以前在兰州贩马的,跟吐蕃人打过交道,会说几句吐蕃话。他在兰州待了十年,后来生意做不下去了,回了岷州。一个姓赵,叫赵虎,不是赵家的人,是陇西的猎户,箭法好,百步穿杨。他在山里打猎打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听出野兽的脚步声。”
“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草民让他们直接来这儿。马三住在城西,赵虎住在城外山里,草民让侄子去传的话。”
李佑把所有人看了一眼。王栓脸上的伤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肿得老高,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刘大和张石头站在他身后,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胖,像两根柱子。周老蔫靠在枣树上,嘴角叼着一根草,眼睛亮得很。
“赵元朗给了我们一个月。我要在七天内炼出一百斤好铁。你们能不能干?”
王栓先开口了。“能。”
刘大和张石头也跟着说“能”。周老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点得很重,枣树都被他靠得晃了一下。
“好。散了吧。明天天一亮就到老鹰崖集合。谁迟到,扣一天的工钱。”
陈玄把王栓他们送走了。关上门,走回来。
“殿下,您真要七天炼出一百斤?咱们现在三天就出了六十多斤,七天能出快两百斤了。”
“三天出了六十斤,是因为矿石好、炉子顺。后面不一定每天都这么顺。赵元朗可能会使绊子,矿石可能会断,炉子可能会出问题。我算七天,是留了余地。”
“那您刚才跟他们说七天——”
“说七天,他们就有紧迫感。说三天,他们会觉得太容易,反而松懈。”
陈玄点了点头,回了厢房。
李佑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黑得看不见院墙的轮廓。阿福从灶房探出头来。
“国公爷,饭好了。”
“端过来。”
阿福端了一碗面过来。面是粗面,汤是白水煮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李佑蹲在院子中间,端着碗,三口两口吃完了。
“阿福,明天多买点菜。人多了,不够吃。”
“是,国公。”
李佑把碗递给阿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槐树底下没人,墙根底下没人,巷子尽头也没人。他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才关上门。
回到正房,李佑把地图铺在案上,用手指沿着老鹰崖的山脊画了一条线。从矿洞到炉子,再到官道,再到城里。每一步的距离都算了一遍。
“AI,如果每天烧两炉,每炉出铁二十五斤,七天能出多少?”
“两炉五十斤,七天三百五十斤。扣除废品和损耗,实际成品约三百斤。超过目标两百斤。”
三百斤。够打一百把锄头。够在岷州城开一个铁匠铺。够让赵元朗坐不住了。
“运输路线优化。”
“当前路线:矿洞至炉子距离约三百步,路况较差,需平整。路面碎石多,推车难行,建议先清理碎石,再用黏土夯实。炉子至官道距离约五百步,需修建简易车道,可用骡车运输。”
李佑把这两个地方圈了出来。修路需要人,但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先挖矿,路的事后面再说。矿挖出来了,路自然就有了。
他把地图收起来,吹灭了油灯。
陈玄的呼噜声从厢房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很响。阿福在灶房里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王栓的脚步声还在巷子里,已经走远了,但李佑的耳朵里还留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点瘸。
李佑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明天马三和赵虎来了,怎么安排。马三懂马,懂吐蕃话,以后跟西域做生意用得上。赵虎是猎户,箭法好,可以当护卫,也可以当斥候。两个人都是周老蔫找来的,周老蔫这个人,路子野,认识的人多,要用好他。但不能全信他。每个人都不能全信。
信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
他翻了个身。榻上的褥子薄,硌得肩膀疼。他把褥子拽了拽,垫在肩膀底下。
赵元朗那边,明天应该会有反应。退了银子,他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派人来盯得更紧,要么再找别的茬。不管哪种,都得防着。
炉子不能停。矿不能停。人不能散。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让自己慢慢沉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