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石头又烧了两炉，每炉出的铁都在二十斤上下。三炉加起来六十多斤，够打一批农具了。但李佑要的不是农具，他要的是证明——证明他能在一个月内炼出一百斤好铁。按这个速度，三天就够了。赵元朗以为他在吹牛，以为他撑不过一个月。他要用铁块堵住赵元朗的嘴。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栓急匆匆跑来了。李佑刚起来，正在院子里用柳枝刷牙。王栓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李佑转过头，看见王栓的脸——右脸上有一个巴掌印，红得发紫，肿了半指高。左眼角青了一片，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黑红色的痂，从嘴角一直拉到下巴。
“国公爷，赵家把草民的房子烧了。”
李佑把柳枝吐掉，漱了漱口。
“怎么回事？”
“今天天没亮，草民还在睡觉，外头突然亮了。草民爬起来一看，窗户外面全是火。草民把老娘和媳妇叫醒，把孩子抱上，从后窗跳出去的。等草民绕到前头，看见几个人拿着火把往巷子外头跑。草民追上去，被其中一个人扇了一巴掌，踹了一脚，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看清是谁了吗？”
“看清了。赵家的护院，姓马，叫马三。草民在矿上见过他，他脸上有颗痣，就在左边颧骨上，黄豆大小，错不了。”
“你家里人没事吧？”
“没事。草民跑出来的时候，把老娘和媳妇都叫醒了。孩子也抱出来了。房子烧了大半，但人没事。”
“人没事就行。房子我给你修。”
王栓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国公爷，草民不怕房子被烧。草民就怕赵家不放草民的家人过安生日子。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人要是出了事——”
“他们不敢动你家里人。他们烧房子是吓唬你，不是要杀你。杀人和烧房子，不是一回事。杀了人，官府要查。烧了房子，可以说是不小心走水。赵元朗还没胆子杀人。”
李佑把陈玄叫过来。陈玄正蹲在厢房门口磨刀，听见喊声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
“陈玄，你去赵家走一趟。”
“说什么？”
“就说我知道他们干了什么。王栓的房子，让他们来修。三天之内，把房子给我盖好。”
“他们要是不认呢？”
“不认就告诉他们——赵家在城北挖了四年的矿，矿洞的位置、矿工的名单、铁料的去向，我都记着呢。他们的铁料卖到了兰州、秦州、凉州，经手的商人是谁，走的哪条路，我也知道。要不要我写个折子递到长安？”
陈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秋从厢房出来，站在李佑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昨天在街上买的，青色细麻布，洗了一水，穿在身上挺精神。
“殿下，您这是在逼赵元朗翻脸。”
“他早就翻脸了。从派人翻墙那天就翻了。他现在不敢大动，是因为摸不清我的底。我要让他更摸不清。”
“怎么摸不清？”
“我越强硬，他越觉得我有后手。他越觉得我有后手，就越不敢动我。他派人烧房子，我让他盖回来。他要是乖乖盖了，他就输了。他要是不盖，我就把他的事捅出去。”
沈秋想了想。
“他要是不认呢？”
“他一定会认。他不认，我手里的东西就递出去了。他认了，至少还能拖着。”
陈玄一个时辰后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佑跟他久了，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东西——这次不是坏消息。
“殿下，赵福说王栓的房子不是赵家人烧的。但他查了一下，说可能是底下人私自干的。他说赵家愿意出一笔钱，给王栓修房子。”
“多少？”
“五贯。”
“够修吗？”
“够修三间。王栓原来住两间，三间还多一间。”
“让他把银子送来。当面送。”
“还让他来？”
“让他来。我要当着王栓的面把银子退回去。”
陈玄又去了。下午，赵福亲自来了。他带了一个壮汉，壮汉手里提着一只布袋。赵福站在院门口，不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绸袍，枣红色的，腰带上挂了一块玉。
“国公爷，这是五贯银子。老太爷说，王栓是岷州人，他家遭了灾，赵家不能不管。”
李佑看了他一眼。
“赵福，你回去告诉赵元朗。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他的银子，我不要。”
赵福的脸色变了。
“国公爷——”
“我说不要就不要。我的事，我自己管。他的事，他也自己管。王栓的房子，我来修。不用赵家出一文钱。”
赵福盯着李佑看了几秒，一挥手，壮汉把布袋收了回去。布袋口没扎紧，收的时候掉出来一块银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陈玄弯腰捡起来，扔回给壮汉。
“国公爷，您这是不给面子？”
“我说过了。你的面子不值钱。”
赵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李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壮汉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踩得地上的土都溅起来了。
陈玄关上了门。
“殿下，您不要他的银子，王栓的房子怎么修？”
“王栓的房子我自己修。用了他的银子，我就欠他的人情。他的人情，我还不起。”
“那您刚才说让他当面送来——”
“让他当面送来，再当面退回去。让他知道——我不怕他，也不欠他。银子我可以不要，但房子他必须修。”
“可他没修啊，银子您退了。”
“他不敢不修。我刚才当着赵福的面说了——我的事我自己管。但房子的事，不是我的事，是王栓的事。赵家烧了王栓的房子，满城的人都知道了。他要是不修，传出去，赵家连一个矿工的房子都烧了不赔，以后谁还给他干活？”
陈玄想了想，点了点头。
李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扔给陈玄。
“去周老蔫那儿。他知道谁家有砖、谁家有木头、谁家会盖房子。让王栓找人修房子，银子先垫着。”
陈玄接了银子，出去了。
李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上结了几颗青枣，还没熟。阿福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水递过来。李佑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阿福。
“阿福，去把王栓叫来。让他带上刘大、张石头、周老蔫。今天晚上，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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