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玻璃窗,斑驳洒在土炕上,曾经大大小小,各种类型品牌的床睡了无数,最后发展,最好的床就是古老的土炕,冬暖夏凉也是最养生的一种方式。
乡下房屋墙体简陋、地面返潮,被褥极易发潮发霉。火炕持续恒温烘干,床铺常年干爽,不会阴冷泛潮,长期住着不易受寒染病。
夯实的黄土炕面硬度适中,不像木板床过硬、软床塌陷,干重活、常年劳作的农人睡久了,腰肢反而更舒展。
李想缓缓睁开眼,宿夜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如隔世的心悸。
抬眼打量眼前这栋老宅,在如今的年月里,它还算不得破旧。整整六室一厅的屋舍,搭配着足有上千平米的大院落,院里圈养着猪狗、鸡鸭,烟火气十足。在村里,这份家底算不上拔尖,却也远超寻常人家,堪堪落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位置。
十几年前,那个年代建房从没有如今这般繁杂规矩,邻里乡亲互相帮衬,出力建房大多不求酬劳,主家只需管上一日三餐便足矣。可偏偏就是一顿家常饭,成了许多人家跨不过去的难关。若非囊中羞涩,连众人的伙食都难以负担,这院落本还能再拓出数倍规模。
彼时乡间随处可见打土坯、砌土墙的匠人,人手从来不愁。真正困住大家的,从来不是劳力,而是最朴素的衣食温饱。如今回望才恍然明白,世间许多事,看似缺人手、缺门路,归根到底,不过是被最基础的生计所束缚。温饱不继,纵有万般设想,也终究难以落地。
他侧头看向土墙正中挂着的日历。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印着老旧的“观音送子”年画,透着浓浓的九十年代乡土气息。日历上,今天的日期被一道刺眼的红笔重重圈死,醒目得让人心头发紧。
赫然印着——1990年。
李想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数字,指腹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真回来了。
他真的回到了一九九零年。
上辈子的这个年纪,他刚满十八。
正是村里人眼中“读完高中没用,赶紧挣钱养家”的年纪。也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转折点。
那时候的他,懦弱、听话、不敢反抗。被父母随口几句“读书浪费钱”“你弟还要养”就哄得低头,乖乖放下书本,揣着几块钱路费外出打工。
接下来的三四十年,他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漂泊幽灵,在社会底层四处乱撞。
进黑厂、被坑工资、被同乡算计、被亲戚压榨、被时代风口一次次甩开。别人踩着九十年代的机遇起飞,他却一路泥泞,摸爬滚打,受尽冷眼、吃尽苦头,头破血流,病痛折磨,默默熬熬到中年才勉强有了起色,壮志凌云大干一场的时候,倒在了回家的路上。
一辈子窝囊,一辈子遗憾。
没人知道,他夜里无数次后悔,无数次的绝望——
九十年代,是整个时代最疯狂、最黄金、最遍地机遇的二十年。
只要踩对一步,便能翻身改命。
而现在,所有尚未开启的风口、所有未曾错过的机会、所有能改写命运的时间,全都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铺在他面前。
“想什么呢?赶紧起来做饭!吃完收拾行李,今天跟你二叔去南方进厂!”
母亲刻薄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房门被一把推开,母亲挎着空篮子站在门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理所当然的使唤。
在这个家里,永远如此。
好吃的、好玩的、新衣服、零花钱、所有人的偏爱,通通紧着弟弟。
六岁归家之后,打骂、苦力、委屈、牺牲,永远留给他李想。
村里人人私下议论,说他是抱来的,不然哪有亲爹妈这般偏心绝情。
从前的李想,会沉默、会委屈、会妥协,最后老老实实收拾行囊,踏入那条一眼望到头的打工穷途。
但现在。
重活一世的李想,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缓缓坐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我不去打工。”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瞬间沉下来,拔高声音呵斥:“不打工你吃什么?家里供你读完高中已经仁至义尽!你弟以后还要读书娶媳妇,家里哪有钱养闲人?!”
“我要上大学。”
李想抬眼,目光笔直,字字铿锵。
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可这一刻身上透出的韧劲,却让母亲莫名心头一震。
上辈子,他不敢争、不敢抢、不敢提要求。
这辈子,他绝不再走老路,人生最快的捷径就是学习与人脉。
打工,打一辈子工,也只能困死底层。
唯有读书,是他此刻唯一、也是最快跳出泥潭、彻底摆脱这个偏心冷家、掌控自己命运的捷径。
母亲当即嗤笑出声,满脸不屑:“就你那脑子、上大学?你做梦呢?村里多少年不出一个大学生!家里没钱供你!你别痴心妄想!赶紧收拾东西!”
一旁刚睡醒的弟弟,懒洋洋趴在炕头,一脸理所当然:“哥,你赶紧出去挣钱呗,读书有啥用,以后你挣钱给我花。”
从小到大,父母就是这么教他的。
哥哥,就该让着弟弟。
哥哥,就该牺牲自己成全弟弟。
前世,李想信了,牺牲了整整一辈子。多少次机会,都是败在了所谓的亲情与家庭的拖累,从活一世,一定不辜负美好时光。
李想看着眼前偏心至极的母亲、被宠得自私跋扈的弟弟,心底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亲情彻底烟消云散。
他语气冷淡,没有丝毫退让:
“钱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们操心。
工,我不会去打。
今年的高考,我必须考。
大学,我必须上。”
谁也别想,再拿捏他的人生。
谁也别想,再毁他一次前程。
九十年代的黄金路,这一世,他李想,踏定了。
庙门半掩,清风穿堂。
他来到了家族庙中,双膝一沉,直直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他没有烧纸,没有上香,只是双手合十,指尖微微颤抖,额头轻轻低垂。
沉默片刻,积压了两世的委屈、辛酸、不甘,轰然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青石缝里,悄无声息,却滚烫刺骨。
上辈子,他老实、听话、忍让、顾家。
所有苦自己吃,所有活自己干,所有委屈自己咽,所有的钱全部都给了所谓家人,而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人看!
他把父母当天,把弟弟当亲责,牺牲学业、牺牲前程、牺牲青春,十几岁外出打工,省吃俭用往家里贴补,一辈子被拿捏、被亏欠、被当成理所当然的垫脚石。
可到头来呢?
无人念他的苦,无人记他的好。
父母偏心到底,弟弟自私成性,亲戚吸血啃利,村里人踩低捧高。
他像野草一样活,像野狗一样拼,蹉跎四十年,满身伤痕,一事无成,抱憾而终。
这辈子,他重来一次。
短短数十天,昼夜苦读,忍尽冷眼,吃尽苦楚,顶住全家打压、全村嘲讽,硬生生把即将踏入流水线的命运,硬生生拽回了考场。
泪水模糊双眼,李想心底默默对着列祖列宗,也对着冥冥之中的天道,一字一句在心里立誓。
我李想,前世懦弱愚孝,错付亲情,误我一生。
今生重活一世,不再心软,不再愚善,不再认命。
这个家,从未予我温情,只予我打骂与亏欠。
亲人从未护我半分,只吸我血肉、耗我前程。
从今往后,
我读书、高考、上大学、闯天地、挣前程。
弟弟的路,我不替他走。
父母的债,我不替他扛。
家族的人情枷锁,我一概斩断。
谁负我,我不怨天,再不自轻自贱。
谁欺我,我不争一时,必赢一世。
九十年代风云起,风口遍地,机遇万千。
我不求祖宗庇佑富贵,只求天道公允。
此生,我要逆天改命,跳出农门,挣脱泥潭。
我要凭我自己双手,挣出万丈前程,活成人上人。
我要让所有轻视我、亏欠我、践踏我的人,日后抬头仰望,追悔莫及!
泪水渐渐收干,眼底的软弱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两世风霜的冷硬、沉稳、决绝。
他缓缓抬首,望向庙前昏暗的供桌。
前世的卑微、委屈、窝囊、任人宰割,到此彻底终结。
从今日跪誓这一刻起——
旧的李想,彻底死了。
新生的他,只向前程,不恋旧情,不畏人言,不惧坎坷。
前路浩荡,风雨自渡,富贵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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