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死寂,山风簌簌吹过破败的屋檐,压过了地上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那名卧底匪众彻底挣脱绳索,四肢贴紧冰冷的泥地,身躯压得极低,像一条蛰伏许久的毒蛇,一点点朝着墙角的赵煜逼近。
他算得很准。
门口新兵困倦打盹,院内囚徒尽数沉睡,看守的兵卒疲累不堪,正是整支队伍戒备最松懈的时刻。
只要近身三尺,一刀毙命,神不知鬼不觉。
任务完成,幕后之人许诺的官职钱粮唾手可得,区区山林匪寇的身份,从此便可彻底摆脱。
他眼底闪烁着贪婪与狠戾的光芒,掌心握紧暗中藏下的细小石片,石锋被磨得锋利,足以割喉夺命。
屋内,赵煜依旧保持着背靠墙壁、闭目休憩的姿势,呼吸平稳绵长,看起来与熟睡之人别无二致。
唯有他自己清楚,全身肌肉早已紧绷到极致,五感全开,对方每一次挪动的距离、心跳的频率、呼吸的节奏,都被他精准捕捉。
内心暗自吐槽。
这年头打工不容易,当棋子更不容易。幕后老板不敢亲自出手,派个小喽啰半夜摸黑暗杀,格局属实狭隘。
不过也好,蚊子再小也是肉,送上门的线索,不要白不要。
赵煜刻意维持着放松的状态,甚至微微偏头,露出脖颈侧面的破绽,故意给对方制造绝佳的刺杀机会。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他现在不能主动出手。
一旦他提前反杀,只会被当成囚徒内讧,这名卧底背后的势力会彻底蛰伏,断了所有线索,之前的隐忍布局尽数作废。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是坐实对方暗杀罪名,借官兵之手处理隐患,同时顺势摸清对方底细。
三尺、两尺、一尺。
卧底匪众终于贴近身前,眼中杀机暴涨,不再隐忍,手腕猛地扬起,锋利的石片带着寒光,直劈赵煜咽喉!
就在石片即将触碰到皮肉的刹那,原本沉睡的赵煜身形骤然一塌,头颈精准偏移半寸,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同时肩头顺势下沉,后背肌肉猛然发力,看似随意的侧身靠击,精准撞在对方胸口软肋之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这名卧底匪众猝不及防,胸口剧痛传来,整个人重心失衡,身体失控前倾,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想挣扎起身反扑,手腕刚动,便被赵煜反手扣死。
咔!
轻微骨裂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整条手腕直接被锁死废掉,锋利石片脱手飞出,落地轻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招式,全程无声无息,干脆利落。
卧底匪众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他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熟睡,从始至终都在演戏,自己所谓的绝佳刺杀机会,全是对方刻意营造的陷阱!
“你……”
他刚要出声嘶吼,赵煜掌心已然压住他的口鼻,力道沉稳霸道,死死封死他所有发声途径。
不杀,也不放。
留着活人,才有拷问价值。
动静终于惊动了院内值守的兵卒。
“什么动静!”
门口两名新兵瞬间惊醒,慌忙提刀冲来,睡意全无,满脸警惕。
庭院里其余看守兵卒也纷纷回神,目光齐刷刷聚焦角落,当看到被死死制服的匪众、散落的锋利石片,众人瞬间脸色一变。
有人越狱暗杀!
混乱声彻底吵醒了屋内所有人,一众囚徒纷纷惊醒,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惊惧不定。
李校尉披衣快步赶来,面色沉冷,目光锐利扫过现场,瞬间看清局势,沉声开口:“怎么回事?”
赵煜缓缓起身,松开压制的手掌,侧身让出场地,姿态依旧谦和低调,语气平静无波:“校尉,此人挣脱绳索,深夜潜行,欲暗中刺杀于我。”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煽动,只陈述最直白的事实。
地上的卧底匪众手腕扭曲剧痛,口鼻通红,抬头看向李校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行镇定,嘶吼辩解:“大人!我没有!是他栽赃我!是他故意陷害我!他身为罪囚,恃强凌弱,无故殴打俘虏!”
他反应极快,瞬间想好说辞,试图反咬一口。
只要扣上赵煜恃强凌弱、肆意行凶的罪名,他便能洗脱暗杀嫌疑,甚至能让赵煜被官兵追责,得不偿失。
不得不说,此人心智远超普通山匪,临场应变极快,难怪能被选为卧底钉子。
赵煜内心淡淡吐槽。
演技不错,颠倒黑白玩得挺溜,可惜,遇上的是讲究证据的我。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锋利石片,递到李校尉面前,语气淡然:“深夜天寒,众人皆睡,唯独他挣脱束缚、暗藏利器近身。若我要无故伤人,何必等到夜半无人?又何必任由他贴近身前再动手?”
三言两语,逻辑清晰,直接戳破对方的谎言。
李校尉目光落在石片上,又看向匪众被磨断的绳索断裂口,裂痕整齐平整,明显是刻意磨损所致,绝非意外挣脱。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李校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杀意翻涌:“大胆!投降被俘,不知感恩,还敢深夜暗杀,肆无忌惮!”
无需再多审问,事实已然清晰。
两名兵卒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那名卧底匪众,拳打脚踢,严加制服。
剧痛之下,匪众依旧不甘嘶吼:“大人冤枉!是他蓄意陷害!我是被人逼迫的!”
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瞬间骤然闭紧嘴巴,眼底闪过一丝悔色。
逼迫二字,已然露馅。
普通山匪越狱暗杀,何来逼迫之说?
赵煜眸光微亮,瞬间捕捉到关键信息,心中已有定论。
果然是受人指使,绝非单纯匪寇私怨。
李校尉何等老辣,瞬间听出破绽,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冷声道:“谁逼你?幕后何人指使?如实招来,可留你全尸!”
卧底匪众瞬间闭口,咬紧牙关,任凭严刑逼问,再不肯吐露半个字,眼底满是决绝与恐惧。
他很清楚,背后之人手段狠辣,一旦泄密,家人亲友尽数难逃一死。死他一人,尚能保全家人,若是招供,满门皆亡。
见状,赵煜心中了然。
对方手握人质把柄,拿捏死了这枚棋子,难怪此人宁死不招。
这条线索,大概率到此断裂。
李校尉见对方死不开口,眼底杀意更盛,厉声喝道:“顽劣不化,拖出去,就地杖毙!”
兵卒立刻拖拽其人,准备行刑。
就在此时,赵煜轻声开口:“校尉且慢。”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满是疑惑。
众人皆以为他要求情,唯独赵煜内心清醒。
杀了太便宜他了。
人死线索断,留着活人,或许还能逼出一丝蛛丝马迹。
赵煜看向李校尉,语气沉稳:“此人拼死暗杀,闭口不招,必然藏有重大隐秘。此刻杀之,太过可惜,不如暂且关押,待到北境军营,交由上官审讯,或许能挖出背后祸乱之人,杜绝后患。”
这番话说得大公无私,句句为公,完全站在官府立场,没有半分私人恩怨。
李校尉微微沉吟,点头认可:“言之有理。暂且留他性命,严加桎梏,寸步不离看管。”
他没有察觉,自己已然顺着赵煜的思路,帮对方留住了唯一的线索缺口。
卧底匪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恨意。他清楚,赵煜这是故意留他性命,想要持续深挖幕后真相。
夜色更深,风波暂平。
经此一事,整支押送队伍的戒备提升数倍,无人再敢懈怠。所有俘虏尽数重新加固绳索,层层捆绑,再无半点脱身可能。
赵煜重新退回角落静坐,依旧低调沉默,仿佛方才的凶险对峙从未发生。
但他心底的算计已然清晰。
第一,幕后势力忌惮他的存在,不惜跨越路途截杀,说明他的存活,严重阻碍了对方的布局。
第二,对方有拿捏人质的手段,根基不浅,绝非普通地方豪强。
第三,刑场保他的势力,至今未曾显露半点痕迹,全程隐身观望,态度暧昧不明。
两股未知势力,一明一暗,一杀一保,围绕着他疯狂博弈。
乱世棋局,愈发热闹了。
可就在赵煜梳理线索之际,驿站外漆黑的山林深处,一道极淡的烟火信号骤然升空,转瞬炸开,微光划破夜色,随即彻底消散。
驿站之内无人察觉这一幕。
唯独赵煜,凭借超强夜视观察力,精准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烟火信号。
他双目微凝,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信号传讯,意味着后方还有第二批杀手,真正的杀招,已然在路上火速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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