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驿站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显然早已无人打理，只供往来差役临时落脚。夜色深沉，山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细碎尘土，带着深山独有的寒凉湿气。
白日厮杀过后，驿站内气氛压抑至极。
投降的三十余名匪众被绳索捆缚手脚，扎堆跪在庭院角落，个个垂头丧气，再无半分昔日横行山林的凶悍。几名幸存的官兵手持兵器看守，眼神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其余发配的奴籍囚犯缩在驿站屋内，人人面色惶恐，时不时偷偷瞥向角落静坐的赵煜，眼底藏着浓浓的敬畏与忌惮。
今日一战，彻底打碎了所有人对赵煜的认知。那个刑场上瑟瑟发抖、一路沉默懦弱的罪奴，是个藏得极深的狠人。
赵煜依旧靠着内墙角落静坐，身形松弛，双目轻闭，看似全然休憩，实则心神紧绷，掌控着院内每一处动静。
内心吐槽悄然翻涌。
这日子是真没消停。刚从刑场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转头就撞上拦路截杀，合着穿越过来的日常就是生死闯关，连半点缓冲时间都不给。
最麻烦的不是山匪厮杀，是那两股藏在暗处的势力。
刑场留人，是保他；半路截杀，是杀他。一保一杀，拉锯博弈，而他就是被架在棋盘中央的棋子，进退皆被人拿捏。
这种被动任人摆布的感觉，让赵煜心底生出极强的不适感。
棋子永远没有活路，唯有破局跳出棋盘，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带队的李校尉擦去脸上血污，提着一壶劣质浊酒，走到赵煜身前停下。他沉默片刻，弯腰将酒壶递了过去，态度比起白日，已然温和了数分。
“方才多谢。”李校尉声音低沉，语气真诚，“今日若无你，我全队人尽数埋骨山林。”
赵煜缓缓睁眼，目光平静扫过酒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开口：“职责所在，校尉不必客气。我也是囚徒，身死则万事皆休，自救而已。”
他姿态放得极低，不居功、不张扬，依旧维持着低调隐忍的模样。
功高震主，功高亦会招人忌惮。他如今身份卑微，一丝功劳过度张扬，只会引来猜忌，毫无益处。
李校尉闻言，眼底欣赏更甚。
年少沉稳，杀伐果断却不骄不躁，心性远超寻常世家子弟。可惜，终究是戴罪之身，奴籍枷锁缠身，前路已然注定坎坷。
李校尉顺势落座，压低声音，避开周围耳目：“我观你身手绝非寻常，昔日赵家虽是文臣门第，断然教不出这般搏杀本事。你……究竟藏着什么底细？”
这是试探，也是好奇。
赵煜心中了然，面上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无波：“家族蒙难之前，我曾私下跟随府中护院学过粗浅搏杀之术，常年体弱，唯有这点蛮力傍身，不值一提。今日不过是绝境搏命，侥幸得手罢了。”
说辞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身身手，又刻意弱化实力，将一切归于侥幸。
李校尉显然不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官场行走多年，他深谙分寸之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自保之道。
“不管如何，你救了全队性命，我李某人记恩。”李校尉沉声道，“前路去往北境，路途凶险，匪患流民层出不穷。我可以给你行个方便，免去你枷锁镣铐，不必与寻常囚徒一同受苦，路上也能自由行动些许。”
这是实打实的人情，也是实打实的资源。
去掉枷锁，便拥有了随时应变、伺机破局的余地，不用被桎梏锁死，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赵煜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微微沉吟，快速权衡利弊。
这份便利看似优厚，实则暗藏隐患。享受特殊对待，必然会被其他囚徒记恨，也会被暗处盯梢之人重点关注。
但利弊相较，利远大于弊。
前路杀机未消，暗中有人布局，身带枷锁便是必死之局，唯有灵活应变，才能抓住生机。
赵煜起身，微微拱手，姿态谦和：“多谢校尉成全。滴水之恩，来日必报。”
“报就不必了。”李校尉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到了北境那苦寒之地，能活下来，就算你本事。”
话音落下，李校尉转身离去，吩咐手下兵卒取掉赵煜身上所有镣铐。
当冰冷的铁镣从手腕脚踝取下，坠地发出轻响，赵煜紧绷的身体终于悄然放松。
小小的一份便利，便是他绝境之中，踏出的第一步生路。
院内一众囚徒看在眼里，嫉妒、羡慕、畏惧交织在心，却无一人敢开口质疑。方才那干净利落的绝杀，早已震慑所有人，无人敢招惹这位深藏不露的狠人。
唯有角落中一名刚刚归降的匪众，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异的微光，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赵煜余光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内心冷冷一哼。
果然没有干净的局。
这群山匪里，藏着钉子。
半路截杀绝非偶然，这群匪众只是台前棋子，真正的后手，混在俘虏之中，一路尾随，伺机而动。
对方耐心极深，隐忍极强，白日混战不曾暴露分毫，如今局势安稳，便悄然蛰伏，继续监视。
想盯着我？那就让你看。
赵煜索性不再刻意藏拙，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淡淡扫过一众被俘匪众。
他不开口施压，也不刻意审视，只是静静伫立，周身那股历经生死的杀伐气场悄然弥散开来。
一众匪众瞬间头皮发麻，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唯独那名暗藏异心的匪众，强行稳住身形，故作惶恐低垂头颅，心跳却已然失控加速。
赵煜心中已然锁定目标，面上却不露分毫。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
一来无凭无据，贸然诛杀俘虏，会惹李校尉猜忌，落得滥杀的口实，破坏当前的良好局面。
二来，留着这颗钉子，便能顺着对方的眼线，反向挖出幕后之人。
既然有人想暗处操盘，那他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借着这枚棋子，摸清楚对方的底牌与目的。
夜色渐深，山风更寒。
李校尉安排轮流值守，夜半时分，轮到两名新兵站岗。二人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加上白日惊险厮杀，心神耗损极大，站在门口不住打盹，戒备愈发松懈。
整个驿站庭院陷入寂静，唯有风声与零星的呼吸声回荡。
就在此时，那名暗藏异心的匪众，手指悄然微动，捆缚手腕的绳索看似紧实，实则早已被他暗中磨断大半。
他头颅微抬，目光越过众人，精准锁定屋内沉睡的其他囚徒，最终视线定格在赵煜休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冰冷杀机。
夜半无人，正是暗杀良机。
只要斩杀赵煜，便可完成幕后之人的嘱托，届时不仅能恢复自由，还能获得重金赏赐。
轻微的绳索断裂声在寂静夜色中几乎微不可闻。
这名伪装的匪众，缓缓挣脱束缚，身形贴地，如同毒蛇般，朝着赵煜的方向悄然匍匐逼近，动作轻盈，毫无声息。
屋内众人沉沉昏睡，无人察觉致命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闭目休憩的赵煜，指尖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抹寒冽冷光。
等的就是你主动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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