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走了五天。
第一天,他翻过了茶棚后面那座山。山不高,但路很陡,碎石从脚下滚下去,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他的鞋底磨穿了,用藤条绑了绑,继续走。
第二天,他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树没有叶子,枝干灰白,像老人的手指,扭曲着伸向天空。树林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树枝时发出的呜咽声。古尘走在这片死寂中,脚步声像在给这片坟场里的死人报信。
第三天,他遇到了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急,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翻滚。古尘沿着河岸走了半天,找到一棵倒下的枯树,踩着树干,颤颤巍巍地过了河。走到河中间的时候,脚下的树干咔嚓一声裂了,古尘掉进水里,被冲出去几十丈,抓着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爬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打架。
第四天,他在一个山洞里躲了一整天的雨。雨很大,从洞口望出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古尘靠着洞壁坐着,吃着胖道士给的干粮,嚼得很慢,一口嚼三十下,像牛反刍。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就那么点,吃完了就没了。
第五天,太阳出来了。古尘站在洞口,眯着眼看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挂着无数根金色的绳子。他突然想,如果娘还活着,会不会认得他——紫发,紫瞳,满脸紫色的纹路。也许认得,也许不认得。但娘会说,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儿子。
古尘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走进了阳光里。
第六天中午,他进入了一片荒原。地上不长草,天上没有鸟,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火把在烤。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黑色的线,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在大地上。那是帝坟外围的雾气,秦瑶给的地图上标注了——“死气”。
古尘刚把地图收起来,就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声音闷而急促,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古尘抬起头,看到远处一队人马正朝他这边奔来。十几个人,骑着清一色的黑色骏马,马身上没有一丝杂毛,鬃毛在风中飘扬。骑士们身穿玄色铠甲,胸口的护心镜上刻着两个字——无极。
古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无极帝朝。秦瑶说过,那是万古帝统之一,人族最强大的势力。也是最想扼杀霸体传人的势力。
他转身就跑。不跑是傻子。但他刚跑出去十几步,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钉在前面的地上。箭杆是黑色的,箭羽是白色的,插在土里嗡嗡颤抖。古尘的脚步停了。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第二支箭已经对准了他的后脑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脊椎上。
一个护卫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下他的帽子。
紫发在阳光下炸开,像一团紫色的火焰。眉心的金色印记亮了,像是感应到了危险,主动发光。护卫盯着那缕紫发看了三秒,嘴角慢慢裂开,露出两排黄牙:“大人!是紫发!苍天霸体!”
马队中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脸很瘦,颧骨很高,像刀削出来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阴天,没有温度,没有表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锦袍,锦袍上没有绣无极帝朝的族徽,只绣着一只鹰——鹰爪抓着一条蛇,蛇在挣扎。那是无极帝朝暗探的标志。
中年男子叫鹰七。不是本名,是代号。无极帝朝暗探无数,从鹰一到鹰百,鹰七排名第七。他的修为——天象境五重天。比古尘高出整整三个大境界。
鹰七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古尘,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兔子。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古尘,先看紫发,再看眉心的印记,最后看手背上紫色的纹路。
“苍天霸体,万古最强体质。”鹰七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公文,“血脉纯度不低,应该是直系后裔。可惜,修为太弱了。”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不是同情,是惋惜。惋惜的不是古尘,是霸体。苍天霸体这种东西,应该长在天象境、化神境的天骄身上,而不是一个紫府境一重的小鬼。就像一把绝世好剑,插在泥巴里,让人看着就心疼。
“带走。”鹰七一挥手,“活的。”
四个护卫翻身下马,朝古尘走来。他们走得不快,脚步很稳,像四只猫围着一只老鼠。每一个的修为都在紫府境九重天以上,最胖的那个,气息接近神通境。
古尘站在原地,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的身体在兴奋,像一头被关了十六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紫色的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比任何时候都快,像藤蔓疯长。拳头握紧,骨节咯吱作响。
第一个护卫的手伸过来了。那是只大手,指节粗壮,指甲里嵌着黑泥,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只手可以轻易捏碎一块石头,也可以轻易捏碎古尘的喉咙。古尘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身体自己动了。
“咔嚓——”
骨裂的声音。不是古尘的。那个护卫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像折断的树枝。他的嘴张着,声音还没发出来,古尘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一拳带着紫气,紫气中有雷电的轰鸣,有麒麟的虚影。护卫的胸口塌了一块,眼珠子往外凸,嘴巴张着,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往后倒。
“砰——”后脑勺砸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护卫愣了一下。他们见过不怕死的,见过不要命的,但从没见过紫府境一重一拳打死紫府境九重的。这不合常理。苍天霸体本身就不合常理。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一掌拍向古尘的面门,一掌劈向他的脖颈,一脚踹向他的膝盖。三个方向,三种杀招,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古尘没有退。
他硬吃了劈向脖颈的那一掌。那一掌砍在脖子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的脚没有动。他的右拳轰在拍向面门的那只手掌上——拳掌相撞,那人的五指当场折断,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的,上面沾着血。那人惨叫着后退,断掉的手指像鸡爪一样缩着。
第三个人的脚踹在古尘的膝盖上。古尘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断。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那人反而被反震力弹出去,一屁股坐在两丈外的地上,脚踝肿得像馒头。
三个呼吸,四个护卫,全部倒地。
古尘站在空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脖子肿了,脸也肿了,左眼被血糊住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他没有倒下去。
鹰七没有动。他骑在马上,灰色的眼睛盯着古尘,目光像是要把古尘从里到外看个透。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苍天霸体,果然名不虚传。紫府境一重,肉身强度堪比神通境。”
古尘抬起头,看着鹰七。血从额头流下来,淌过右眼,他眨都没眨。
“放我走。”古尘的声音沙哑。
“放你走?”鹰七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无极帝朝悬赏苍天霸体——活的一万中品灵石,死的一千。”
一万中品灵石。古尘没有概念,但看那些护卫的眼神,那绝对是一个大到可以把青云城买下来的数字。
鹰七翻身下马。他下马的姿势很优雅,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古尘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有人把整座山压在他肩上。他的膝盖弯了,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跪。
天象境五重天的威压。不是刻意释放的,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就像火会发热,冰会发凉,强者会有强者的气场。
鹰七走到古尘面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古尘的天灵盖按下去。这一掌很慢,慢到古尘能看清掌纹。但慢不是留情,是自信。鹰七自信这一掌,古尘躲不开。
古尘确实躲不开。他的身体在那股威压下面,像被钉住了,脚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掌心的茧、指节的纹路、指甲盖下的月牙白,看得清清楚楚。他想,如果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后看到的东西,那也太恶心了。
鹰七的手停在古尘天灵盖上方三寸处。
不是他心软了。是古尘的胸口炸开了一道光。
紫色的光。光中有雷霆的轰鸣,有火焰的燃烧,有麒麟的咆哮。一头紫色的麒麟从古尘体内冲出来,浑身缠绕着雷电,四蹄踏着火焰,撞向鹰七的手掌。轰的一声,鹰七被震退了五步。他右手垂在身侧,虎口裂开,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鹰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古尘。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情绪——不是惊讶,是贪婪。
“紫电麒麟……”鹰七的声音有点发干,“霸体的第一神形。紫府境就觉醒了神形,你的血脉纯度比我预想的更高。”
古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像被掏空了,站都站不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紫色的光消散了,麒麟的虚影消失了,胸口那个印记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像一个快要没电的钟。
鹰七没有动手。他站在五步外,看着跪在地上的古尘,灰色的眼睛古井无波。
突然,鹰七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自己动的。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荒原的北面。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来了。
古尘也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一首很老的歌,听不清歌词,但能感觉到那调子里的悲伤。
北方的天际,出现了一道紫金色的光。那光不快不慢,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朝这边飞来。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古尘看清了——那不是光,是个人。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脚踩一把紫色的大剑,破空而来。
鹰七的脸色变了。
不是皱眉,不是凝重,是真正的变色——从灰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白色。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拔刀。
老人从剑上飘下来。脚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披散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那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老人看着鹰七,淡淡道:“七爷,好久不见。”
鹰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白老头,太初殿要插手?”
白老头——太初殿长老,白惊鸿。斩道王者二重天。
老人没有回答鹰七的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古尘。目光很复杂,像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他伸出手,苍老的手指抚过古尘额前的紫发,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苍天霸体……”老人的声音有点抖,“万古最强的苍天霸体……太初殿等了你一万年。”
古尘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发亮的眼睛,他鼻子酸了。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老人没有等他回答,转身面对鹰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这个人,太初殿保了。”
鹰七看着老人,老人看着鹰七。两个斩道王者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两把无形的刀,杀气四溢。鹰七的马在后退,马蹄打颤。那些护卫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鹰七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他松开了。
“白老头,你知道无极帝朝对霸体的态度。你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一世不够,就保两世。两世不够,就保到太初殿灭门。”白惊鸿的声音很平静。
鹰七看了古尘最后一眼,转身,翻身上马,一挥手:“走。”马蹄声远去,荒原恢复了寂静。远处那道灰黑色的死气线还在,太阳还在头顶晒着。
白惊鸿蹲下来,看着古尘。古尘看着这个老人,嘴张了张,想问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白惊鸿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笑了笑,笑容很淡,像一个老人在逗孙子:“你娘叫什么?”
古尘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老人会问这个。“古……姓古。”
“不是问她的夫姓,是问她自己的名字。她嫁人之前的名字。”
古尘张了张嘴,发现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娘这个问题,娘也从来没有说过。白惊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叫白素衣。太初殿上一任殿主的独女,我的——师妹。”
古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白惊鸿看着他,声音沙哑:“你娘当年出走,是因为怀了你。你爹——不是古家的人。你娘不愿意说他是谁,但她说过一句话:你的血脉,是万古以来最强的。她要让你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长大,等你足够强了,再告诉你真相。”
白惊鸿伸出手,苍老的手掌覆盖着古尘的头顶。掌心很温暖,像娘的手。
“你没有让她失望。”
古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等了太久的答案,终于有人告诉他了。他不是野种。他是他娘用命换来的。
白惊鸿把古尘扶起来,扶上了那把紫色的大剑。剑很宽,站两个人绰绰有余。
“太初殿,在北边。”白惊鸿指向远处那道灰黑色的死气线,“帝坟深处。那里有你要的东西——你娘留给你的,还有你娘希望你成为的那个人。”
古尘握着紫色的剑柄,看着越来越远的荒原。鹰七和他的马队已经看不到了,远处那道灰黑色的死气线越来越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有人在唱歌。他闭上眼睛,把眼泪挤了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万古长空。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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