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站在紫色大剑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无数人在尖叫。
白惊鸿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稳住他的身体。老人的手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但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让古尘想起小时候发烧,娘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剑下的大地在飞速后退。山变成了绿色的疙瘩,河变成了银色的细线,青云城早就看不到了。古尘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灰黄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块巨大的、晒干了的兽皮。
“太初殿在哪儿?”古尘问。
“帝坟深处。”白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风没有把它吹散,“帝坟是万古第一帝的陨落之地,也是太初殿的根基。太初皇主陨落后,他的追随者在帝坟外围建立了太初殿,世代守护。一万年了。”
“一万年……”古尘喃喃道。
“你娘,也是在太初殿长大的。”白惊鸿的声音突然轻了,像怕惊动什么,“她小时候很调皮,爬树、掏鸟窝、偷厨房的馒头,被师父罚抄经书,抄了一百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的天赋是太初殿几百年来最好的,十二岁突破神通境,十八岁天象境,三十岁化神境。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她会成为太初殿下一任殿主。”
古尘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在听。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白惊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你娘从不说他是谁,但我们都知道,那个人很强。强到太初殿的底蕴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那个人……是我爹?”古尘的声音沙哑。
“是。”白惊鸿叹了口气,“他的体质跟你一样——苍天霸体。”
古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爹是苍天霸体,他也是苍天霸体。这不是偶然,是血脉的传承。他的身体里,流着两股万古最强的血——霸体之血,和太初皇主之血。他娘是太初皇主的后人,他爹是霸体传人。
“你爹后来死了。”白惊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跟自己无关的事,“不是被人杀的,是自己死的。霸体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经历霸体劫,他在冲击大能境的时候,没能扛过去。”
古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问“他是怎么死的”,想问“他疼不疼”,想问“他死之前有没有提到过我”,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你娘收到消息后,一个人走了。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没有留下任何话,只是把太初殿的殿主令牌放在师父的桌上,然后就消失了。我们找了她很多年,没有找到。后来才知道,她嫁到了青云城古家,改名换姓,把修为封印,变成一个普通的妇人。她怀了你,想让你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长大。”白惊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不想让你走你爹的路。”
剑突然加速了。风更大了,古尘的眼睛睁不开,他闭上了。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地变了。
灰黄色的荒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的土地。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灰白色的雾气,像无数条蛇在地上爬行。雾气很冷,冷到古尘的睫毛上结了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比腐臭更古老的东西,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这就是帝坟外围。万古第一帝陨落的地方,无数强者的埋骨之所。
剑在雾气中穿行,速度慢了下来。白惊鸿的脸色变得凝重,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剑柄上。古尘能感觉到他的紧张——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猫遇到狗一样的紧张。
“死气。”白惊鸿说,“普通人吸进去会死,修士吸进去会损修为。你不一样,你是苍天霸体,可以把死气转化成灵气。所以你来帝坟,比别人有优势。”
古尘深吸了一口气。灰白色的雾气进入他的喉咙,冰凉,像咽了一口雪水。但他的身体没有排斥,紫色的纹路从胸口浮现,微微发光。死气在他的经脉中走了一圈,被转化成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储存在他的紫府里。
“别吸太多。”白惊鸿说,“转化效率不高,吸多了会中毒。”
剑继续向前。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从百丈降到十丈,又从十丈降到三丈。古尘看不清脚下有什么,只能听到剑刃划过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碎屑,像骨灰。
“那是骨头风化后留下的。”白惊鸿淡淡地说,“帝坟外围的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尸骨。人族的、妖族的、龙族的、不死族的……一万年了,还在。”
古尘收回了目光。他不想再看那些东西了。
突然,白惊鸿的手按住了古尘的肩膀,力道很重。剑停了,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古尘顺着白惊鸿的目光看去,前方三丈外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雾气,是一个影子。影子很大,像一座小山,慢慢地、慢慢地从雾气中走出来。
是一头熊。
不是普通的熊。它的体型比古尘见过的任何野兽都大,站起来能有两丈高。身上没有毛,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鳞甲,鳞甲上全是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它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瞳孔,像两个浑浊的玻璃球。
凶兽。
古尘在秦瑶给的玉简里见过这种凶兽的介绍——腐鳞熊,生前是神通境,被死气侵蚀后失去理智,战力提升,但防御下降。它的爪子能撕裂铁甲,它的牙齿能咬碎石头,它的鳞甲普通兵器砍不动。
白惊鸿没有动。他看着那头熊,熊也看着他。一人一熊在雾气中对峙,像两个在街头偶遇的陌生人,互相打量,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熊先动了。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大,但震得古尘的耳膜嗡嗡响。吼叫的同时,熊的前爪拍了过来。那爪子比古尘的头还大,爪尖像五把弯刀,带着风声劈向白惊鸿。
白惊鸿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看那只爪子。他看着熊的眼睛,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个字不大,但像一记闷雷,砸在熊的胸口上。熊的身体猛地一颤,拍出去的爪子停在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不是凶光,是恐惧。
熊收回了爪子,转身,跑进了雾气里。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到了。
古尘看着白惊鸿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崇拜,不是敬畏,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一点点羡慕的东西。他什么时候才能像这样,一个字就让一头神通境的凶兽滚?
“走吧。”白惊鸿催动大剑,继续向前。
剑在死气中穿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古尘眯着眼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是一片宫殿。
不是普通的宫殿。太大了,大到古尘看不到边界。殿宇楼阁层层叠叠,灰白色的墙、灰黑色的瓦、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一切,像一座死城。最前面的是一座巨大的门楼,门楼顶上悬着一块石匾,石匾上刻着三个字——“太初殿”。
字很老了,笔画被风磨得有些模糊,但那股气势还在。隔着老远,古尘都能感觉到那三个字像三把刀,悬在他的头顶,锋利的、冰冷的,带着一万年的重量。
剑落在门楼前。白惊鸿从剑上飘下来,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古尘跟着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下。他站稳了,抬头看着那块石匾。
太初殿。
他娘长大的地方。他娘离开的地方。他娘到死都没有回来的地方。
“你娘的房间还在。”白惊鸿说,“你住那儿。”
古尘跟着白惊鸿走进了门楼。里面的建筑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很多殿宇已经塌了,残垣断壁之间长满了枯草。风从倒塌的屋顶灌进来,吹得那些枯草沙沙响,像有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太初殿没有人了。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什么人。古尘走了一路,只看到几个老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看到白惊鸿,站起来叫一声“长老”,又坐下了。
“太初殿的弟子呢?”古尘问。
“死的死,走的走。”白惊鸿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天气,“一万年了,太初殿被无极帝朝、焚天帝族、不死族轮番打压,收不到弟子,留不住人。现在剩下的,不到二十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家伙。”
白惊鸿推开一扇木门。门很旧,木头都朽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像老人在叹气。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灰白色的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刚刚叠好。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铜镜旁边是一把木梳,梳子上还缠着几根头发,黑色的,很长。
古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那几根头发是他娘的。他娘走的时候,连梳子都没带。
白惊鸿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古尘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把木梳。木头已经朽了,他的手指刚碰到,梳子就碎了。那几根头发落在桌上,黑色的,细细的,像会随时被风吹走。
古尘把它们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几根头发。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跟他娘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许是因为他怕时间太长,他连他娘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晚上,白惊鸿在太初殿的偏殿里摆了一桌饭菜。菜不多,四个素菜,一碗汤。菜是太初殿剩下的那几个老人做的,味道一般,但古尘吃得很香。他第一次不用跟别人抢,不用吃别人剩下的,不用担心吃到一半被人掀了桌子。
“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太初殿修炼。”白惊鸿放下筷子,看着他,“太初帝经是太初殿的镇殿功法,也是你娘修炼过的功法。你是霸体,修炼太初帝经会比别人快,但你的消耗也比别人大。你需要资源。”
古尘放下碗,看着他。
白惊鸿继续说:“帝坟外围有灵石矿脉,有太古遗迹,有凶兽的内丹。你可以去那里找资源,但你要记住——帝坟外围不只有资源,还有无极帝朝、焚天帝族、不死族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古尘点了点头。
白惊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紫色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霸”。字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刻的,每一笔都带着杀意。
“你爹留下的。”白惊鸿说,“太初殿保存了一万年,现在物归原主。”
古尘拿起那块令牌。入手很沉,冰凉,像握着一块冰。他的手指碰到“霸”字的那一刻,令牌突然亮了。紫色的光从笔画中涌出来,像岩浆从地缝里冒出来。光中有画面——一个男人,紫发,紫瞳,站在一座高山之巅,身后是九尊神形。他看着古尘,笑了。
“儿子,你比你爹帅。”
画面碎了。紫色的光消散了。令牌又变回了一块冰冷的铁。
古尘握着那块令牌,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不住。
白惊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偏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留下一盏孤灯、一桌残羹、一个捧着令牌流泪的少年。
窗外,帝坟的雾气在月光下翻滚。远处的骨龙巢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龙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万古的长夜里醒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