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春晖巷。下午三点,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水泥路面烤出油来。
陆沉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从保温箱里拿出第二十杯冰美式,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抹了把脸上的汗。白色T恤上全是汗渍,快递站统一配发的蓝马甲皱巴巴裹在身上,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腿。
送了一个月外卖,他晒黑了至少三个色号。
放在一年前,没人会把这张脸和"阎王"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陆沉!陆沉你他妈人跑哪去了!"
手机那头传来站长老王的嗓门,不用开免提都能震得耳膜嗡嗡响。
"在呢王哥,二十号单刚送完。"陆沉把刚点上的烟从嘴里拔出来,手指夹着,眯着眼看了看巷口。
"二十号?你等会儿——"老王声音拔高了三度,"我操,你把二十一至二十五号的单全他妈送岔了?你眼珠子长屁股上了?"
"岔就岔呗,又不是第一次。"陆沉咧嘴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上,"晚了几个钟头又死不了人。"
"你!你——"老王气得喘了半天,"陆沉我告诉你,今天下班之前不把单全部给我补完,明天就给老子滚蛋!"
"行行行,王哥您消消气。滚蛋的事明天再说。"
陆沉挂了电话,深吸一口烟,眯眼看头顶那片被城中村握手楼切割得只剩一条缝的天空。
这是他来江城的第三年。
确切地说,是他从那场任务之后消失的第三年。
三年前他代号"阎王"——全军最年轻的特种部队王牌。某次跨境斩首任务,带队九人深入敌后,遭遇精心设计的伏击。七人当场战死,一人失踪,只有他一个人趟着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后来调查结论写的是"情报失误"。
但陆沉知道那不是。
所以他消失了。换了身份,注销了所有联系方式,把自己丢进江城的城中村。当过保安,在工地搬过砖,最后来送外卖。
送外卖挺好的。哪人多往哪钻,哪杂往哪凑。越吵越好——吵到没时间想那些事。
他把烟头弹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电动车还在路边晒着,保温箱里还有五单没送。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订单,最近一单是隔壁街道的写字楼,十六楼,没电梯。
陆沉跨上电动车,拧钥匙,打火。老电驴哼哧了三声才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拐出春晖巷。
路过巷口那家"狗哥纹身"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卷帘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个纸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今日休息"。
陆沉多看了一眼。二狗这小子这两天连纹身店都不开门,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写字楼在城南,骑电动车二十分钟。陆沉把车锁在楼下,拎着外卖袋进了楼梯间。十六楼,他爬了三分多钟脸不红气不喘——虽然退役后没再正经练过,但底子摆在那。每天早上五点半对着墙壁空挥半小时拳的习惯,三年雷打不动。
敲门,递单,说"麻烦五星好评",转身下楼。
下一单是城东一个高档小区。保安不让电动车进,他从门口步行进去,来回走了快一里路。递外卖的时候手指碰到保温袋的边角——烫得他一缩。夏天送外卖就这样,冰的在你手里化成水,热的把你手烫出水泡。
下午五点四十分,最后一单送完。陆沉靠在电动车上,把今天的流水算了算。
四十二单。扣除平台的抽成和罚款(送岔了三单扣了十五块),到手二百三。
距离这个月要打的医药费还差不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电动车回站里。老王在门口等他,一张脸拉得比丝瓜还长,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陆沉这个月犯的错。
"陆沉。"老王把本子往他胸口一拍,"自己看。"
陆沉翻了翻。送错地址,客户投诉,汤洒了泼在客户门口,骑车在机动车道上被交警拦了一回,还有四次因为迟到被扣了星级分。
"王哥,"陆沉把本子合上递回去,嬉皮笑脸地说,"我觉得这些都是您对我的误解——"
"误解个屁!"老王一把夺过本子,"陆沉我是看在你可怜才让你在这干的你知道吗?"
陆沉收起笑容。
老王可能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缓了缓:"你也不小了,二十三还是二十四?总不能一辈子送外卖吧?"
"我觉得挺好的。"
"好个屁。"老王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工资,扣完罚款还剩四千二。下个月你要是再这样,我真保不住你了。"
陆沉接过信封,没点,揣进裤兜里。
"谢了王哥。"
"别谢我。"老王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春晖巷口那个早餐铺的老板娘问了我好几回,说你看着不像送外卖的。她男人以前当过兵,说看你走路那个劲儿,不是普通人。"
陆沉没接话。
"我没多嘴。"老王说完,推开办公室的门,嘭一声关上了。
陆沉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浑浊了,像一杯泡了一整天的高碎。路灯还没亮,远处的楼房一层一层暗下去。有人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铲子碰撞出生活的节奏。小孩放学回来在巷口疯跑,书包在背上颠得老高。
他把烟抽完,跨上电动车。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陆沉的房间在春晖巷最深处一栋自建楼的四楼。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三个月没人修,他习惯了摸黑上楼。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时,他停了半步。
有什么不对。
黑暗中,他的手掌贴着墙壁,指尖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墙皮。身后的影子在墙壁上映出一个不规则的轮廓——楼上有人。一个人,呼吸声压得很低,但瞒不过他。
陆沉嘴角动了动,继续往上走,步速不变,连呼吸都没乱。
到了四楼,他从兜里摸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哥。"
二狗的声音。
陆沉的肩膀松了不到一寸。他推开房门,侧身让二狗进去,然后在黑暗中准确地把钥匙扔进门口的鞋盒里。
二狗一屁股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那其实是两箱没拆的矿泉水摞起来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可乐,递给陆沉。
"哥你猜我今天打听到什么了?"
陆沉接过可乐,靠在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握手楼的墙壁,砖缝里长着一丛已经枯死的爬山虎。
"说。"
"赵氏集团老板的独生子——赵瑞,明天晚上订婚宴。在江城大酒店包了整层。"二狗眼睛亮得像捡到钱一样,"我朋友在里面当厨师长,能带人进去。哥,弄不弄?"
陆沉没说话,喝了一口可乐。碳酸在喉咙里翻滚,热天气里的唯一凉意。
"哥?"二狗往前凑了凑,"小雨的手术费还差三十万,你送一年外卖也攒不够。"
陆沉喝可乐的动作顿了一拍。
小雨。老战友老猫的遗孤,今年六岁,先天性心脏病。手术不能再拖了。小雨的妈妈林姐一个人打三份工养孩子,陆沉每个月雷打不动把那点送外卖攒的钱打过去,但三块五块凑到猴年马月。
他把空可乐瓶放在窗台上。
"几点?"
"明天晚上七点,江城大酒店。"二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包在我身上,我自有办法。"
"你的人靠谱吗?"
"那必须的,我狗哥什么时候不靠谱过?"二狗拍着胸脯,又问,"哥,咱弄什么?烟?酒?"
陆沉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还是被握手楼切割成一条窄缝的那片天。他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手心里躺着一枚古旧的玉佩——青黑色的玉质,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用一根磨得起了毛边的黑绳挂在脖子上。
他把玉塞回领口里,拍了拍二狗的肩膀。
"能顺出三十万的货就最好。"
"三十万?"二狗瞪大了眼,"哥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
陆沉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张行军床。床上只铺了一张凉席,枕头是一团叠起来的旧军装。他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出神。
"哥。"
"嗯?"
"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是不是比这厉害多了?"
陆沉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二狗以为他睡着了。
"以前?"陆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一层浮灰,"以前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窗外,城中村的夜色沉下去,远处的烧烤摊还亮着灯,收音机里在放二十年前的老歌。春晖巷沉入夜晚,像一个装满了太多秘密的罐子,闷不作响。
手机屏幕亮了。
陆沉睁开眼,扫了一眼屏幕——医院发来的催款通知。
他按灭屏幕,重新闭上眼睛。
但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床沿——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扣扳机的肌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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