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陆沉准时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没动,听外面的声音——楼下早餐铺的卷帘门拉开了,铁皮摩擦水泥地的嘎吱声传进屋子里。包子铺的老板娘在骂她男人,"天天睡到这个时候,包子还蒸不蒸了?"春晖巷正在苏醒。
四年了。四年住在同一个地方,这些声音已经焊进了他的骨头里。
陆沉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凉席上。房间不大,十二平米,一张床,一把塑料椅子,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个电磁炉和三个碗,筷筒里插着一双木筷,没有第二双。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和几摞外卖站的宣传单。
墙壁上贴着一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里九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戈壁滩上,身后是一辆装甲车,所有人的脸都被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照片没贴好,右下角翘了起来,陆沉从不去按平它。
他光着上身走到房间中央,面朝墙壁,摆好马步。
这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三十分钟。没有哑铃,没有沙袋,没有器械,对着墙壁空挥。左勾拳,右直拳,肘击,膝顶,侧踢——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被标尺量过。汗从他赤裸的背上淌下来,流过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左肋那一道十五厘米长的刀疤、右肩三处弹孔疤痕组成的三角、后腰那块像蜈蚣一样的烧伤疤——每一道疤都对应着一次任务,对应着一个他没能带回来的兄弟。
空挥结束后,陆沉从床底下抽出那块用旧报纸包着的砖头。
他把砖头放在桌上,右手食指搭在上面。房间里只有电磁炉的嗡嗡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食指猛地发力。砖头从中间断开,两半掉在桌上,截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
陆沉看着那块碎砖,嘴角扯了一下。
还好。手指还没废。
他捡起两半砖头,随手丢进墙角装废料的编织袋里,从桌下的矿泉水箱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水沿着下巴滴落到地上,他用手背蹭了蹭嘴,然后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脖子。
手指触到了那枚古玉。
青黑色的玉质,表面密布着细密的龟裂纹,像冰裂瓷。玉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是一道道参差不齐的曲线,像是曾经被摔成过碎片,又被什么东西勉强嵌合在一起。黑绳磨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已经露了白线,但陆沉从没换过。
他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从他记事起它就挂在他脖子上。福利院院长说他被送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挂着这玩意儿,可能是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
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在任务中杀人。夺走一条人命之后,他的身体大概是发了什么信号,那块玉在胸口烫了一下。此后每次执行任务,古玉都会在极度危险或情绪极剧波动的时刻产生温度变化。
这些年他试过很多次——用科学的方法去理解它。敲它,烧它,用军用频率的超声波测它。但玉既不会碎,也不会变热,除了在他最危险的时刻——好像它能辨别出什么是真正致命的威胁,什么只是他在胡闹。
陆沉把玉塞回领口里,穿上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变形的灰色T恤,低头看了看手机。
刚过六点。
外卖站七点开门。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他推开房门,走进楼道。四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推开后能看到春晖巷的全貌——狭窄的巷道像一条蜈蚣蜿蜒在一栋栋握手楼之间,头顶的电线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卖菜的三轮车已经开始穿梭了,车把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新鲜蔬菜,超市一半的价——"
陆沉沿着楼梯往下走。二楼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广告——开锁的、收旧家电的、办证的、无抵押贷款的。有人用黑笔在上面补了一句:"办假证的骗子,老子咒你一户口本"。
一楼是个早餐铺。老板娘姓赵,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手劲极大,一口铁锅端起来不带晃的。她男人以前当过兵,现在在店里负责和面——陆沉每次路过的时候都注意到,这个男人揣面的动作带着军体拳的底子。膝盖微屈,腰部发力,节奏精准。
"小陆,早啊。"赵婶从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抬起头,脸上永远是那种热情的、带着点八卦的笑,"今天吃啥?包子还是馒头?"
"包子。"
"啥馅的?"
"随便。"陆沉掏了两块钱放在锅台上。
"你这娃儿每次都说随便。"赵婶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四个包子,"给你多拿两。你不是一天都送外卖嘛,饿得快。"
陆沉接过包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赵婶叫住了他。
"小陆啊。"
"嗯?"
赵婶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巷口的方向:"昨天有几个不像好人的在巷口转悠,问你住哪儿。我说不认识,他们走了。"
陆沉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说:"啥样的人?"
"三个男的,穿黑色T恤,开的车没车牌。"赵婶的男人从和面的桌子后面抬起头来,声音低沉但咬字极清,"走路那个架势不像普通人。"
陆沉看了一眼赵婶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默契——那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对视。
"知道了。谢了赵叔。"
陆沉走出早餐铺,站在春晖巷口。清晨的阳光开始越过握手楼的屋顶,在巷子里投下长长短短的光斑。他靠着歪脖子树啃完剩下的三个包子,眯着眼看着巷口来往的人流。
找人的?
他想到昨天老王说的话——那个当兵的老板娘说他走路不像送外卖的。
陆沉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人只要活着,痕迹就藏不住。走路的方式,看人时眼神的角度,遇到危险时本能的肌肉反应——这些不是换了衣服就能抹掉的。
可他还得藏。不是因为自己怕什么——他现在这条命不值钱——而是因为跟他扯上关系的人,都会倒大霉。
三年前那七个兄弟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把烟头按灭在树皮上,手指离开时在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灼痕。那棵歪脖子树身上已经密密麻麻烙满了这样的痕迹——都是陆沉按的。
电动车锁在楼下的铁棚里。陆沉拉开塑料布,拍掉坐垫上的灰,发动车子。老电驴照例哼哧了三声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拧着油门开出春晖巷,后视镜里倒映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以及树上密密麻麻的烟头烫疤。
手机震了一下。二狗发来一条消息:"哥,晚上七点,江城大酒店后门,有人接应。记得穿得正常点。"
陆沉看了一眼,没回。
电动车拐出春晖巷,驶入晨光。
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上,晨风吹过树梢,满树的烟疤像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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